远迅(第1页)
中秋过后,南洋的风变得温柔起来。不是春天那种湿漉漉的暖,也不是夏天那种闷闷的热,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凉。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软布轻轻擦过。阿洛说,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不干不湿,适合出海,也适合睡觉。
面馆的生意稳定了下来。每天午市坐满,晚市也有三五桌。段凛戈的汤底已经成了镇上的“名物”,有人从隔壁镇专程赶来,就为了喝一碗他熬了四个时辰的骨汤。周明远学会了煮面,虽然不是每一碗都完美,但十碗里有七八碗能过关。段凛戈不夸他,但也不骂他了。周明远说,这就是最好的评价。
林惊羽有时候坐在茶馆门口拉琴,苏婉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择菜一边听。她不懂琴,但她听得认真,每拉完一首,她都要说一句“好听”。林惊羽问她听得懂吗,她说听不懂,但好听。林惊羽笑了,觉得苏婉和沈怀秀一样,简单,简单得让人不累。
十月的一天,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走进面馆,四处看了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老板,来一碗阳春面。”他说的是国语,带着南京口音。
段凛戈煮了面,端过去。男人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
“老板,你是哪里人?”他问。
“北平。”
“北平?日本人打过去了。”
“我知道。”
“你家里人还好吗?”
段凛戈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家里人。”
男人没有再问。他吃完了面,放下碗,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段凛戈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香港油麻地桂花面馆”几个字,但地址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另一种笔迹写了南洋的地址。
“谁让你送的?”
“一个姓陈的先生。他说你们看到信就知道了。”
男人站起来,提起皮箱,走了。
段凛戈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是陈先生写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林惊羽、段凛戈:
广州沦陷了。香港也危险了。你们走得对。
组织已经散了。大部分人都撤了。我也要走了。去哪里还不知道,但活着才能继续。
沈怀安的档案,我之前给过你们的那份,是假的。他妹妹沈怀秀还活着,是真的。但他寄回去的钱,没有用在她妹妹的医药费上——那些钱,被他妹妹的丈夫拿走了。她嫁了一个赌鬼,钱都被赌光了。她病了一场,不是肺结核,是饿的。
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是因为不想让你们难过。但想想,还是说吧。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知道真相。
陈先生”
段凛戈看完信,递给林惊羽。林惊羽看了一遍,手在发抖。
“假的。”他说,“他的档案是假的。”
“嗯。”
“他的钱被人拿走了。”
“嗯。”
“他妹妹不是病死的。是饿的。”
段凛戈没有说话。
林惊羽把信纸放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