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第1页)
正月初一,林惊羽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巷子里的鞭炮就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像是在比赛谁家起得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被子外面是冷的,被子里面是暖的,他不想出去。
段凛戈已经起来了。林惊羽听见他在厨房里烧水的声音——水瓢碰着水缸,哗啦一声;柴火丢进灶膛,哔剥哔剥地响;铁锅盖被掀开,又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睁开一只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天还没大亮。隔壁玉兰的房间没有声音,大概还在睡。
他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枕头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林惊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被子滑到腰间,冷气立刻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衣服穿上。
走出隔间,段凛戈正坐在桌边喝茶。灶台上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玉兰也起来了,坐在段凛戈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新年好。”玉兰看见他,笑了,“你是咱们三个里起得最晚的。”
“你们起得太早了。”林惊羽走过去,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在玉兰旁边坐下来。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林惊羽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段凛戈说。
“饿了。”
“昨晚吃了那么多饺子,还饿?”
“饺子消化了。”
玉兰笑出了声。段凛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个人吃完了粥,段凛戈去洗碗。林惊羽和玉兰坐在门口晒太阳。正月初一的太阳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隔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们,笑着说了句“新年发财”。
“新年发财。”林惊羽用生硬的粤语回了一句。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阿鸿。”玉兰忽然说。
“嗯。”
“你说,正月初一,沈怀安在那边过不过年?”
林惊羽看了他一眼。玉兰的表情很平静,眼睛望着巷口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过。那边也过年。”
“那边也有饺子吃?”
“有。什么都有。”
玉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午饭后,三个人去了一趟海边。
这是玉兰提出来的。他说正月初一,要给沈怀安拜个年。林惊羽没有反对,段凛戈也没有。三个人沿着海岸线走,脚步不快不慢。海风很大,吹得林惊羽的头发乱飞,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玉兰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袍,靛蓝色的,是林惊羽陪他在街上的裁缝铺做的。棉袍有些长,下摆拖在沙滩上,沾了沙子,但他不在乎。
走到那块礁石旁边,玉兰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着,插在礁石的缝隙里。烟雾被海风吹散,香灰落在石头上,灰白色的,像一小片雪。
“沈怀安。”玉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年好。我在香港挺好的。茶馆生意不错,一天能卖十几壶茶。阿鸿和段先生对我很好,你不用惦记。”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你在那边,也好好过。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钱不够花了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香燃了一半,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但还是往上升。
林惊羽站在玉兰身后,没有说话。段凛戈站在更后面一些,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海面。
“沈怀安。”段凛戈忽然开口了,“玉兰的茶馆叫‘怀安’。你的名字。”
玉兰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生意不错。”段凛戈继续说,“你不用担心。”
浪花又拍了一次礁石,比上一次更响。海鸥在头顶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
香燃尽了。玉兰把香根从石缝里拿出来,用纸包好,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