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第1页)
冬至过后,香港的天气更凉了。
不是北平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凉,而是一种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的凉。衣服晾在外面三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潮潮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林惊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台边烤火,把手烤暖和了才开始干活。
十二月二十九,面馆贴出了告示:除夕至初三歇业,初四开市。
玉兰站在门口看那张告示,念了一遍,转头问林惊羽:“除夕你们怎么过?”
“不知道。往年就两个人,煮碗面,吃碗汤圆,就过去了。”
“今年不一样了。”玉兰笑着说,“今年有三个人。得好好过。”
林惊羽看了他一眼。
“怎么好好过?”
“包饺子,炒菜,喝酒。过年嘛,得有过年的样子。”
段凛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不会包饺子。”
“我会。”玉兰说,“你和面,阿鸿剁馅,我包。”
段凛戈想了想,点了点头,缩回厨房。
除夕那天,三个人一大早就忙了起来。
段凛戈在灶台前和面。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成团,然后放在案板上揉。揉面的动作比刚开面馆时熟练了很多,不再那么用力过猛,而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推、折、压。面团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变得光滑,像一块白色的丝绸。
林惊羽在旁边剁馅。猪肉加白菜,一刀一刀地剁,剁得细细碎碎的,肉和菜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咚咚咚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玉兰在择菜、洗菜、切菜。他的刀工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切出来的葱姜大小均匀,堆在案板上,像两座小山。他把切好的配料放进馅里,加盐、加酱油、加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满屋子都是香味。
“阿鸿,馅好了。你尝尝咸淡。”
林惊羽用手指蘸了一点馅,放进嘴里。
“淡了。”
玉兰又加了一小勺盐,搅了搅,又让他尝。
“行了。”
三个人围在桌前包饺子。段凛戈擀皮,玉兰包,林惊羽负责摆。段凛戈擀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方,玉兰包出来的饺子也大小不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林惊羽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像一队歪歪扭扭的士兵。
“段先生,你这个皮擀得不行。”玉兰拿起一张皮,在手里抖了抖,“这边厚,那边薄,包起来不好煮。”
“将就吃。”段凛戈头也没抬,继续擀。
“不能将就。过年嘛,得讲究。”
玉兰放下手里的饺子,走过去,站在段凛戈旁边,手把手地教他。玉兰的手覆在段凛戈的手上,带着他推、转、压。段凛戈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这样。别太用力,面是有脾气的,你用力它就不听你的。”
林惊羽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摆饺子。
饺子包好了一百多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白胖的元宝。玉兰烧了一大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白鹅在游泳。
“好了好了,捞起来!”玉兰拿着漏勺,一碗一碗地捞。
三碗饺子,一碟醋,一碟酱油,一碟蒜泥。桌上还摆了一瓶酒——段凛戈在杂货铺买的,绍兴黄酒,用热水温过了,酒香飘满了整个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