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第1页)
冬至那天,香港没有下雪,也不会下雪。
林惊羽早上起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巷子上方,像一床厚厚的棉被。风从海上吹来,凉飕飕的,但没有北平那种干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今天冬至。”他回头对厨房里的段凛戈说。
段凛戈正在揉面,闻言抬起头。
“冬至要吃汤圆。”
“我知道。”
“那你揉面干什么?”
“汤圆晚上吃。现在揉的是中午的面。”
林惊羽笑了一下,走回屋里,把门板卸下来,一块一块地靠在墙边。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隔壁的老太太在门口烧纸,烟雾缭绕,纸灰飘起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林先生,今天冬至,烧点纸钱。”老太太用粤语说。
林惊羽听懂了,点了点头。
“烧给谁?”他问。
“烧给我老头子。他走了三年了。”
老太太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纸钱。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飞起来,飘到空中,被风吹散了。
林惊羽看着那些纸灰,忽然想起了沈怀安。冬至了,他在地下冷不冷?玉兰今天会不会去海边给他烧纸?
他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叠黄纸和一把香。这是前几天在杂货铺买的,本来打算过年用,但冬至也是节,也该烧。
“段凛戈,我去趟海边。”
段凛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去海边干什么?”
“烧纸。冬至了。”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跟你一起去。”
“面馆怎么办?”
“玉兰在。”
林惊羽这才想起来,玉兰今天没去茶馆。冬至,茶馆歇业一天。
玉兰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圆。
“你们去吧。面馆我看着。”他把碗放在桌上,“先吃了再去。冬至的汤圆,不能不吃。”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碗里的汤圆是玉兰包的,皮擀得薄,馅放得多,桂花的香味很浓。林惊羽舀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烫的。
“好吃。”他说。
“比段先生包的好吃吧?”玉兰笑着问。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吃汤圆。
吃完汤圆,林惊羽和段凛戈出了门。林惊羽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黄纸、香和一叠锡箔叠的元宝。段凛戈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把伞,虽然没下雨,但天阴得厉害。
海边没有人。这种天气,没人愿意来这里。浪花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风很大,吹得林惊羽的头发乱飞,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两人走到上次放汤圆的那块礁石旁边。林惊羽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黄纸和香,在礁石上摆好。段凛戈帮他挡着风,用打火机点着了香。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灭了,但最后还是燃了起来。
林惊羽把香插在礁石的缝隙里,又点着了一叠黄纸。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飞起来,飘到空中,被风吹向大海。
“沈副官。”林惊羽说,声音不大,但被海风送得很远,“冬至了。给你烧点纸钱,你在那边买点好吃的。别省着,花完了托梦给我,我再给你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