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第1页)
茶馆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香港的十二月很少有这样的好天气——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味,但被阳光一晒,那股腥味就淡了,变成了一种干净的、海藻似的清香。
林惊羽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帮着玉兰把最后几样东西搬进茶馆——两张八仙桌,十几把椅子,一套茶具,一个煤炉。东西不多,但都是段凛戈帮他淘来的。八仙桌是从旧货市场买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但擦干净了就不显眼。椅子是隔壁老太太送的,说是家里放不下,扔了可惜。茶具是段凛戈在菜场跟一个摊主换的,用两碗面换了一套白瓷盖碗,杯身上有细细的冰裂纹,好看得很。
玉兰站在茶馆中间,环顾四周。墙是新刷的,石灰水兑了淡淡的米黄色,看着暖洋洋的。窗户换了一块新玻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林惊羽写的——“怀安茶馆”四个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字不算好看,但很端正。旁边挂着沈怀安的那块手帕,裱在木框里,玻璃擦得锃亮,手帕上的玉兰花清清楚楚,针脚粗糙,但每一针都看得见。
“阿鸿,你说,会有人来喝茶吗?”玉兰问。
“会。”林惊羽把最后一把椅子摆好,“面馆的客人可以过来喝茶,茶馆的客人可以去吃面。两家挨着,生意互相带。”
“可是我不会做生意。”
“你也不用会。你只要会笑就行。”
玉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期待。
段凛戈从面馆端了一碗汤圆过来,放在桌上。
“开张的第一碗,给你。”
玉兰看着那碗汤圆。圆滚滚的,浮在红糖水里,上面飘着几朵桂花干。他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太甜了就对了。”段凛戈说,“太甜了才有人来。”
玉兰笑了,把碗里的汤圆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辰时,茶馆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阿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像是刚从船坞出来。他站在茶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怀安茶馆”的招牌,念了一遍。
“怀安?这名字什么意思?”
玉兰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名字。”
“哦。”阿强点了点头,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有什么茶?”
“普洱、龙井、铁观音。今天开张,不收钱。”
“不收钱?”阿强眼睛一亮,“那给我来一杯龙井。最好的那种。”
玉兰转身去泡茶。他的动作不太熟练,茶叶放多了,水倒得太满,茶汤有些苦。但他端过去的时候,阿强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好喝!”
玉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强喝完了茶,从口袋里摸出几毛钱,放在桌上。
“说好不收钱——”
“那是开张的规矩。我喝了茶,就得给钱。”
玉兰看着那几毛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你,阿强。”
“谢什么?你的茶好喝,我下次还来。”
阿强走了。玉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林惊羽从面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一个客人?”
“嗯。”
“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