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第1页)
天还没亮,林惊羽就醒了。
左肋的疼痛比昨晚轻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嵌在骨头缝里,不动的时候只是闷闷地胀,一动就钻心地疼。他试着深呼吸,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顶。他咬着牙,撑着床板坐起来,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段凛戈不在身边。
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林惊羽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空处,床单上还留着段凛戈身体的温度,温热的,像刚离开不久。他穿上衣服,动作很慢,怕牵动伤处,每抬起手臂都要停一下,吸一口气。他走出隔间。
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腾。段凛戈站在灶台前,把面条下进锅里,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高大,肩膀宽阔,腰身笔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段凛戈没有回头,声音被水汽模糊了,听上去有些遥远。
“睡不着。”
段凛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肋处停了一瞬,像一只温热的手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继续捞面。
“面马上好。吃了再走。”
林惊羽没有拒绝。他坐在桌边,看着段凛戈的背影。这个男人穿着白色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打仗留下的。他的动作很熟练——捞面、过水、浇汤、摆上几片青菜和一块大排。和一个月前比起来,他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司令了。那双曾经握枪的手,现在握的是锅铲和菜刀,虎口上的茧还在,但已经不是握枪磨出来的那种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汽扑在脸上,带着骨汤的浓香和葱花的气息。
林惊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底很浓,是用大骨熬了一整夜的,浓白得像牛乳。面条筋道,咬在嘴里弹牙。大排炸得酥脆,外焦里嫩,咬开来还有肉汁。
“好吃。”他说。
段凛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吃面,只是看着他吃。两只手交握在桌上,拇指慢慢地转着圈。
“林惊羽。”
“嗯。”
“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林惊羽的筷子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落,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他抬起头,看着段凛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组织的人。因为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能说服对方的理由,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最无力的,“因为你去了会有危险。”
“因为你受伤了。”段凛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肋骨裂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呼吸都是断的。吸到一半就停住,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我听着你呼吸,一整夜没有合眼。”
林惊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黏在一起,汤也被吸干了一些。
“你一个人去广州,带着一个不会用枪的书生,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你们的命。”段凛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子里,“你觉得你能活着到广州?”
“我训练过——”
“你训练过,但你也是人。你不是铁打的。”段凛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厨房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是青布包的,鼓鼓囊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东西我收拾好了。枪、子弹、干粮、换洗衣服。两个人的。”
林惊羽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包袱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他想起昨晚段凛戈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很久,他以为是像往常一样在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原来不是。
“段凛戈,这件事真的跟你没关系。你不欠组织的,你没必要——”
“我不是为了组织。”段凛戈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为了你。”
林惊羽的眼眶红了。那红从眼角漫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吃面。碗壁贴在脸上,温热的,但比他的眼泪凉。
面已经凉了,但他吃不出温度。
段凛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木板凳微微沉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惊羽左肋的位置,掌心贴着衣料,温热透过布面传过来。
“还疼吗?”段凛戈问。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