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第1页)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面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阿强带来了船坞的几个工友,工友们又带来了邻居,邻居又带来了亲戚。客人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从三个人变成七八个人,到了饭点,门口那两张桌子常常坐得满满当当。段凛戈的汤底越熬越浓,面条越煮越筋道,灶台上的铁锅被火燎得漆黑发亮。林惊羽的琴声也从巷子里飘到了街上,悠悠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偶尔有路人循着琴声走进来,坐下吃一碗面,听一曲琴,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嘴角还挂着汤渍和笑意。
玉兰又来了信。信上说茶馆的生意也好了些,镇上的人喜欢听他唱戏,他偶尔会在茶馆里唱两段,不收钱,只为了热闹。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茶洒了还是别的什么。信的末尾,字迹变得比前面更小、更挤,像是写了很久才下决心落笔:“沈怀安的那块手帕,我裱起来了,挂在墙上。每天看见,就当他在。”
林惊羽把信收好,没有给段凛戈看。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的那个信封里。他知道段凛戈看了会难过,而他们难过的已经够多了。有些痛,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重量。
转眼到了下月初三,距离接应顾怀琛还有两天。
林惊羽开始做准备。他在厨房的角落里藏了一把□□,枪管用油布裹了又裹,塞在灶台后面的砖缝里。他又在鞋底和衣缝里塞了刀片,刀片很薄,贴着皮肤,走动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手伸进去一摸就能抽出来。段凛戈看见了,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林惊羽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那把已经磨得很锋利的菜刀又磨了一遍。磨刀石上水光粼粼,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初三夜里,林惊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段凛戈的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一吸一呼,沉稳得像潮水。但林惊羽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他没有问,因为他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演练接应的路线——从九龙码头三号泊位到安全屋,中间要经过几条街,几个路口,哪里容易设伏,哪里可以撤退,哪里是死路,哪里能翻墙。
“林惊羽。”段凛戈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带着睡意,又带着一种清醒的笃定。
“嗯。”
“你翻来覆去一晚了。”
“吵到你了?”
“没有。”段凛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那只手沉甸甸地压在他腰侧,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在想什么?”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像一口深井,他在井底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想骗段凛戈,但他也不能把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说出来,段凛戈会担心,会坚持要一起去,而那个人“不能让别人看见”。这是组织的命令,也是他的命。
“在想后天的事。”他说,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窄缝里挤出来的。
“想好了吗?”
“差不多了。”
段凛戈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林惊羽的头发已经长了一些,不再像刚来香港时那么短,发梢软软地搭在耳后。段凛戈的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后天,不管出什么事,”段凛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见对方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像钟,像一个永远不会走丢的方向。
“好。”他说。
初五那天,林惊羽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悄悄地起了床。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很慢,怕惊动段凛戈,但段凛戈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墙壁,不知道是真的没醒还是故意的。林惊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码头苦力。□□别在腰间,用衣服盖住,枪托硌着腰侧,硬邦邦的。刀片藏在袖口和鞋底,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粥是用小火煨着的,锅盖半掩,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馒头摆在碟子里,白白胖胖,上面还盖着一块干净的布。
段凛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准备的。粥还是热的,馒头上冒着微微的热气,灶台边沿有一小摊洒出来的水,还没有干透。
林惊羽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没有吃,因为他吃不下。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缩成一团。他怕吃了会吐出来,在关键时刻吐出来,会要命。可他也知道,段凛戈是特意早起为他准备的。
他转身要走,看见段凛戈靠在隔间的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根本没睡。
“吃一口。”段凛戈说。
“不饿。”
“吃一口。”段凛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像一道命令。
林惊羽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发得不太好,有些硬,嚼在嘴里像一团实的棉花。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发酸,鼻头也跟着酸了。那馒头的味道是淡的,但他吃出了甜——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种甜。
“段凛戈。”
“嗯。”
“我走了。”
段凛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把林惊羽嘴角沾着的一粒馒头屑擦掉了。那粒碎屑粘在他的指尖上,他看了一眼,弹掉了。
“去吧。”他说。
林惊羽低下头,快步走出了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