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第1页)
面馆开张第七天,来了第一个回头客。
是那个圆脸的年轻男人。他叫阿强,在附近的船坞做工,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渍。他又要了一碗大排面,呼噜呼噜吃完了,又加了一碗。段凛戈站在厨房里,透过那个巴掌大的小窗口看着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老板,”阿强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你家的面,跟我妈煮的一个味。”
“你妈也是煮面的?”段凛戈问。
“我妈以前在汕头开面馆。后来日本人来了,店没了,人也没了。”阿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但他的筷子在手里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段凛戈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又煮了一碗面,热气腾腾地端过去,搁在阿强面前。
“这碗不要钱。”他说。
阿强愣了一下,抬起头,随即笑了。笑容很大,但眼眶有些红,像被热气熏的,又不像。
“老板,你人好,生意会好的。”
段凛戈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厨房。林惊羽坐在门口拉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琴声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林惊羽去了趟邮局。
他给玉兰寄了一封信,告诉他们面馆已经开了,生意还行,够糊口。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他怕写多了会忍不住说沈怀安的事,会忍不住问玉兰过得好不好。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按了按,像是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封进去。
从邮局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熟人。
老魏。
林惊羽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老魏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过路老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林惊羽熟悉的、属于组织的光。那光很淡,却像刀锋上的寒芒,藏不住。
“你怎么来了?”林惊羽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他的目光从老魏脸上扫过,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巷子里没人,远处的街上也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
“路过。”老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顺道看看你。”
“陈先生让你来的?”
老魏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递给他。
“上头的命令。”老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急,但也不能拖。”
林惊羽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的一瞬间,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打开,顺着袖口塞了进去,信封贴着皮肤,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段凛戈知道吗?”老魏问。
“不知道。”
“打算告诉他?”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的太阳穴。
“不知道。”他说。
老魏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六十年风霜的重量。
“小鸿,”老魏叫的是他的假名,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疲惫,“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想两头兼顾。一边想当好人,一边又放不下刀。最后不是刀丢了,就是人没了。”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长辈拍晚辈,但林惊羽感觉到那只手的骨节硬得像石头。老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但林惊羽知道,老魏的袖子里永远藏着一把刀,那把刀杀过的人,不比他的少。
林惊羽站在巷口,攥着袖口里的信封,站了很久。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回了面馆。
那天晚上,关了店以后,林惊羽坐在隔间里,借着油灯的光,拆开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