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第1页)
找铺面比想象中难。
香港地贵,中环的铺子租不起,上环的也够呛。林惊羽和段凛戈在九龙转了两天,看了七八间铺面,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贵就是太破。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嗓子眼里灌满了扬尘,连带着心气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间怎么样?”段凛戈站在一间空铺子前面,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把“吉铺招租”四个字照得发黄,像一张旧信笺。
铺子在油麻地的一条窄巷子里,附近全是小作坊和住家,没有中环的繁华,但胜在安静。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得像帘子,风一吹就轻轻晃。铺面不大,门口能摆两张桌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和一个隔间,可以住人。
林惊羽走进去,踩了踩地板。木板有些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老人的关节,但还算结实。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没有漏水的痕迹,只有一只壁虎趴在墙角,鼓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厨房里有一个砖砌的灶台,落满了灰,灶膛深处还留着旧年的烟黑,像一张沉默的嘴。
“多少钱?”林惊羽问。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操着一口难懂的粤语,伸出四个手指头。手指干瘦,指甲缝里嵌着灰,但伸得很直。
“四十块?”段凛戈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块?”林惊羽试探着问。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四块。一个月。”
段凛戈和林惊羽对视了一眼。四块,比他们预想的便宜了一半。段凛戈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四块银元,塞进老太太手里。银元落在她掌心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一声小小的惊叹。
“租了。”
老太太数了数银元,笑眯眯地走了。钥匙留给了他们,黄铜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股凉意。
林惊羽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环顾四周。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一层叠一层,最底下那张隐约能看见民国十七年的日期。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像一张麻子的脸。厨房的灶台上结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荤腥气。
“这地方,能开面馆吗?”他有些怀疑。
段凛戈已经挽起了袖子,走到厨房里,开始清理灶台。他蹲下去的时候,脊背上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两道弧线。
“能。”他说,“收拾收拾就行。”
林惊羽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用一块破布擦着那些陈年老垢,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个人的手,从前握的是枪,是指挥刀,是批作战地图的。现在却捏着一块破布,跟油污较劲。
“段凛戈。”
“嗯。”
“你以前可是司令。”
段凛戈头也没抬:“现在是煮面的。”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也挽起袖子,走到段凛戈旁边,蹲下来,一起擦那个黑乎乎的灶台。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一个宽,一个窄,像两座不同形状的山,并排立着。
他们忙了一整天。
墙上的旧报纸被一张张撕下来,有些地方撕不干净,留下碎纸屑,像冬天的雪花落在石灰上。段凛戈去街上买了一桶石灰水,用刷子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石灰水顺着墙壁往下淌,留下一条条白印子,像眼泪的痕迹。他刷得很认真,每一刷都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林惊羽负责厨房。他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锅碗瓢盆一件件洗过。锅是旧的,铁锈很多,他找了块猪油擦了又擦,终于擦出了黑色的光泽。那光泽倒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傍晚的时候,玉兰来信了。
信是组织的人转交的,信封上写着“阿鸿收”。林惊羽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边写边改了无数遍。
“阿鸿:
我在一个小镇上开了茶馆,生意不好不坏。每天早上煮一壶茶,听客人聊闲天,日子就这么过了。
沈怀安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替我难过。他死的时候,我在场。他把枪塞进我手里,说喜欢我。我跑了,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现在每天都带着他那块手帕。上面绣着玉兰花,针脚很粗,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一个大男人,绣花,你说好不好笑?
我笑不出来。
你们的面馆开了吗?开了告诉我地址。我去吃面,不要钱吧?
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