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1页)
从上海到香港的船要走三天三夜。
林惊羽站在甲板上,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消失在黑夜的尽头。海面上只有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起伏。
“又睡不着?”段凛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惊羽没有回头。他听见段凛戈的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件大衣披在了他肩上。大衣还带着体温,和段凛戈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
“你不也睡不着。”林惊羽说。
段凛戈站在他身边,也扶着栏杆,望着同一片海面。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海风呼啸的声音。
“段凛戈。”
“嗯。”
“你后悔吗?”
段凛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那道旧疤和深陷的眼窝。
“后悔什么?”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后悔没早点走?”
“后悔认识我。”
段凛戈转过头看着林惊羽。月光下,林惊羽的脸白得像纸,只有眼睛是黑的,亮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林惊羽。”段凛戈把烟夹在指间,“我段凛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杀过人,杀错过人;信过人,信错过人。但你问我后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到死都不后悔。”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双手杀过十七个人,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我杀过人。”他说,声音很轻,“很多。”
“我知道。”
“你不问问我杀的是谁?”
“不管是谁,都是过去的事了。”段凛戈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弹进海里,“到了香港,你是林惊羽,一个拉琴的。我也是段凛戈,一个煮面的。以前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林惊羽抬起头,看着段凛戈。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你真的相信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不相信。”段凛戈说,“但我想试试。”
林惊羽笑了,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弯了弯。但段凛戈看见了。
“走吧。”段凛戈把大衣拢了拢,裹住林惊羽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并肩走回船舱。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睡。
林惊羽躺在段凛戈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船身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段凛戈。”
“嗯。”
“到了香港,我们开一家面馆。你煮面,我拉琴。”
“好。”
“面馆叫什么名字?”
段凛戈想了想:“叫‘惊羽’。”
“太直白了。”
“那就叫‘太甜了’。”
林惊羽笑出了声,笑声闷在段凛戈的胸口,像一只满足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