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第1页)
林惊羽下定决心的那个深夜,再度踏入了司令府。
这一回,他既非勘察地形,也非伺机刺杀,只是想来悄悄看一眼。看这位执掌一方的军阀,卸下所有防备、无人窥见时,究竟是何等模样。他一遍遍自我宽慰,这是为“带他走”做足准备,摸清目标的作息习惯、软肋破绽,可心底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不过是,想见他罢了。
夜阑人静,司令府大半灯火早已沉入夜色,唯有书房那扇窗,还透着一盏昏黄暖意,晕开沉沉黑夜。林惊羽轻捷翻过围墙,循着旧路,悄无声息地蹲伏在书房窗下。半掩的窗棂漏出暖融融的光,还裹挟着一缕清浅的烟草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缓缓飘散。
他屏住呼吸,目光顺着窗缝往里探去。
段凛戈正坐在书桌前,褪去了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衬衫,领口松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锁骨。额前碎发微微垂落,没了白日里的一丝不苟,眉眼间染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又裹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桌上摊开着军事地图,可他并未垂眸阅览,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物件,在昏黄灯光下反复摩挲、静静凝望。
林惊羽微微眯眼,终是看清了那东西。
竟是一枚干枯的桂花。
花瓣早已蜷缩干瘪,褪成浅褐,却还依稀辨得出当初盛放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送来桂花汤圆时,撒在碗边点缀的桂花,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共放了三朵。段凛戈吃完汤圆,这些残花本该随碗碟一同倒掉,可他偏偏,留下了其中一朵。
刹那间,林惊羽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他死死盯着那枚桂花干,看着段凛戈将它轻轻放在掌心,端详许久,再小心翼翼地归入桌角一只小巧的青瓷碟中。碟子里早已攒了不少桂花干,新旧错落,层层叠叠,分明是积攒了无数个这样的深夜。
段凛戈轻轻推过青瓷碟,重新拾起笔,埋首批阅桌上的文件。他眉头微蹙,笔尖在纸页上缓缓游走,偶尔顿住沉思,片刻后又继续落笔,夜色都似被这细碎的声响揉得柔软。
林惊羽蹲在窗外,一动不动,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就这般静静望着窗内之人。
他看着段凛戈抬手轻揉太阳穴,显是头痛难抑;看着他端起案边茶杯,触到微凉的杯壁,又默默放下;看着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扇——
林惊羽身形猛地一缩,彻底隐入阴影之中,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段凛戈并未发现他。他只是静静立在窗前,仰头望向夜空里的明月。清辉遍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那双深如寒潭、望不见底的眼眸。他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宛如一尊伫立在月光下的雕像,藏着无人能懂的心事。
良久,他轻启薄唇,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枝头,又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可林惊羽素来听觉敏锐,一字一句,清晰地入耳入心。
“阿鸿,你到底是谁。”
一瞬,林惊羽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依旧僵在阴影里,分毫未动,不发出半点声响,只听着头顶上方段凛戈平稳的呼吸声。两人不过一窗之隔,一明一暗,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彼此,却又远得,隔着一整个动荡飘摇的时代。
段凛戈在窗前伫立片刻,缓缓合上窗扇。脚步声重回书桌,伴着椅子轻响,书房里的灯光彻底熄灭,沉入黑暗。
直到这时,林惊羽才发觉自己早已屏息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轻得如同枯叶穿过风隙。他没有立刻离去,依旧蹲在窗下,静静等候,直到听见屋内传来段凛戈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他已然安睡,才一寸寸、极缓极轻地挪动身躯,沿着墙根悄然退出后院。
翻墙而出时,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险些抓不住墙头。他在墙外蹲了许久,直到双腿的颤意褪去,才缓缓站起身。
天边月色西斜,又圆又亮,清辉洒落,宛如一枚温润的银元,铺洒在寂静的街巷。
林惊羽抬手探入怀中,触到那颗已然化了大半的桂花糖,糖纸黏在指尖,裹着一缕甜丝丝的气息。他将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满口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他忽然觉得,段凛戈深夜攒着桂花干的模样,像极了孩童小心翼翼珍藏心爱的糖纸。那般杀伐果断、权倾一方的军阀司令,竟会在无人的深夜,对着几朵干枯的桂花,细细珍藏。这般举动,荒唐得令人失笑,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头酸涩难忍。
林惊羽没有笑,也没有哭,嚼完口中的糖,转身迈步,彻底融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次日,戏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并非段凛戈,也不是沈副官,而是林惊羽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年约四十,身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眉眼间看着温文尔雅,恰似一介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看人时并非打量,而是近乎冰冷的审视,藏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男子踏入戏园时,林惊羽正在台上调试胡琴弦轴。
他未曾买票,也未与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戏台之下,仰头静静望着林惊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