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第1页)
林惊羽接过酒杯的刹那,指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这是经年刺客训练,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无论身处何等险境,手绝不能抖。一个控不住指尖的刺客,根本活不过第一次任务。他稳稳托住温热的瓷杯,面上还恰到好处地漾开一抹受宠若惊的笑意,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段帅太客气了。”他垂着眼,声线温驯,“我不过是个拉琴的,哪敢与您同饮。”
段凛戈未曾接话,只端着酒杯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月光从身后窗棂漫入,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墨色影子一直铺展到林惊羽脚边。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咫尺之遥,只要林惊羽指尖翻腕,袖中刀片便可破空而出,直取要害。
可他纹丝未动。
段凛戈也依旧站着,周身气息沉静,没有半分异动。
屏风外的宴席上,玉兰正唱《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唱腔婉转清亮,隔着木格悠悠飘进来,恍若另一个世界的缥缈背景音,将隔间里的对峙衬得愈发紧绷。
“你拉了一整晚的琴。”段凛戈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平稳,恰好传入林惊羽耳中,“手不觉疲累吗?”
“不累。”林惊羽语气平淡,“早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段凛戈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酸涩与无奈,“你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二。”
“二十二岁,学琴整整十年。”段凛戈将酒杯举至唇边,却并未饮下,又缓缓放下,“既是十二岁学琴,那十二岁之前,你在做什么?”
林惊羽心尖骤然一紧。十二岁前的身世,组织早已替他编妥——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琴师周明远收留。可段凛戈问的是“你在干什么”,一句开放式的追问,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露出致命破绽。
“要饭。”他吐出最简单,也最无从追问的答案。
段凛戈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光,非怀疑,非审视,而是一种林惊羽读不懂的、同病相怜的共情。
“要饭。”他轻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绝非客套敷衍,而是裹着几分世事苍凉的真意,“我也是。”
林惊羽猛地怔住,一时忘了言语。
“十四岁之前,我一直在沈阳街头乞讨为生。”段凛戈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寻常天气,“后来被家父寻到,拎进军营,自此开始学打仗。你学了十年琴,我学了十四年仗,我们都一样,打小就没得选。”
林惊羽喉头哽咽,思绪飞速翻涌:段凛戈为何同他说这些?是步步试探,还是真心流露?
段凛戈没等他回应,举杯轻轻示意:“喝吧,喝完回去拉琴。”
林惊羽低头看向杯中酒液,琥珀色澄澈透亮,清冽酒香萦绕鼻尖,是上好的汾酒。他极少饮酒,组织严令禁止,酒精会乱心智、钝反应,可此刻,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举杯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感瞬间灼烧食道,他死死压住呛咳的冲动,硬生生咽入腹中,胃里当即腾起一团烈火。
段凛戈看着他略显局促的反应,唇角微微上扬:“极少喝酒?”
“喝得少。”林惊羽声音微哑。
“喝得少好。”段凛戈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轻搁在旁侧案几上,“清醒的人,才能在这乱世里活得久。”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不带半分留恋。
林惊羽僵在原地,掌心依旧攥着那只空酒杯。酒意慢慢上涌,烧得脸颊发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方才,他明明有绝佳的机会动手。段凛戈距他三步之遥,背身而立,毫无防备,只需翻腕、跨步、出刀,所有任务、所有煎熬,都能就此终结。
可他终究没有动。
不是不能,是段凛戈那句“我们都一样,从小就没得选”,轻轻一撞,便彻底击溃了他心底蓄谋已久的杀意。
林惊羽缓缓将空杯放在桌上,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无关酒意,只为那句戳心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