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第1页)
花清月彻底失联的第三天,季寒声站在实验室窗前,端着那杯从早上续到下午、续了三次都没喝的茶,望着楼下空荡荡的人行道。
苏渔从工位上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在电脑上给林铮发了条消息:「季工今天一个字都没说。」林铮秒回:「卧槽。比平时不说话还可怕。」苏渔打了三个字:「想也是。」后面跟了一个代号:C。
季寒声不知道她们在聊她。她只知道一件事——花清月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消息了。
第一天,她发了「吃饭了吗」。没有回复。她以为花清月在写论文,没看手机。下午发了一条「今天降温,多穿点」。没有回复。她想大概是在赶进度,手机关了通知。晚上发了一张照片——紫砂杯旁边放着一颗新买的牛奶糖,没加任何文字。没有回复。她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她发了「早」。没有回复。「中午想吃什么」。没有回复。她开始觉得不对劲。这种感觉——不是什么警报在拉响的尖锐,是水龙头没拧紧的那种持续滴答。每一滴都很轻,但每一滴都砸在同一个位置上,慢慢地蚀出一个洞。她给花清月打电话,嘟了三声转语音信箱。她挂断,没有留言。她的声音大概不能解决花清月不想说话的问题,只会让问题更难开口。她不知道花清月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花清月不想让她知道。
这比出事更让她不安。
第三天早上,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到那把木椅空着,深灰色坐垫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花清月已经很久没来坐过了——从元旦到现在,那个位置从“偶尔空着”变成了“偶尔有人在”。她早上习惯性地买了两杯拿铁,走到实验室门口才意识到多了一杯。她把多余那杯放在苏渔桌上,说“给你的”。苏渔看了看那杯拿铁,又看了看她空着的右手,什么都没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正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从不离身的保温杯,在门口站住。“小季,那个丫头呢?”
“写论文。”
周正安看着她,眼尾的笑纹深了一度。“写论文也要吃饭。你去食堂帮她打份饭,我让林铮送过去。”季寒声说不用。周正安没再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地上。
不用送。她知道花清月不在学校。花清月的手机定位关了——不是关机,是刻意关掉了位置共享。她查过,花清月还在北京,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出租屋附近。她没有再查下去,因为那不是技术问题,是边界问题。花清月关掉定位,就是在告诉她:别找我。她听到了,也照做了。但不代表她不担心。
下午她坐在主控台前改一份技术规范。手指在键盘上敲,过了很久才忽然停住,低头一看——整段条文被她打成了花清月的名字。她盯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打。打了几个字,手指停了。她发现自己正在回忆花清月每次低血糖时手抖的频率。她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值范围,可她不知道花清月今天吃了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这让她很不舒服。
傍晚,季寒声拨了花清月的电话。嘟——嘟——嘟——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掐断了。不是没听到,是掐了。季寒声放下手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穿上大衣。
苏渔从工位上探出头。“季工,你去哪?”
“出去走走。”
走到门口,她从抽屉里拿了一个东西塞进口袋——一颗海盐太妃糖,金色包装纸。这颗糖本来应该是第四天放的,放在花清月的键盘旁边,等花清月来了,假装不经意让她发现。现在放不了了。但带在身上,会觉得那个人离自己近一点。这是一个不理性的行为。她很久没有做过不理性的事了。
走出大楼,沿着银杏道往前走。银杏早就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空,地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有几堆被风吹散了。走到花清月出租屋所在的小区门口,她没有再往前走。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没有灯光透出来。人在里面,关了灯。她在那盏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整个人吹透了,手指冻得发僵。
她没有上去。不是没有门禁卡——花清月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她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和那张写着“北邮”的门禁卡放在一起。她不想用。不是不想见,是不想逼。花清月躲她,一定有躲她的理由。她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但她可以等。
回到实验室,灯还亮着。苏渔正在吃泡面,看到她进来差点呛到。季寒声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主控台前。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花清月发来的,三个字。
「对不起。」
季寒声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花清月说对不起。不是“最近在忙忘了回消息”,不是“手机坏了刚修好”,是对不起。这三个字不是找借口的。这三个字是“我知道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是“我有点撑不住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是那层薄薄的壳终于裂了一条缝。
季寒声打了三个字:「没关系。」
发出去之后她在后面加了一个逗号。逗号的意思是——话还没说完。她以前发句号,句号是“结束了”。但这次不是结束,是她还有话要说。她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只是留在那个逗号里。花清月能看懂。花清月一直能看懂她的标点符号。
然后她关了主控台的灯,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空着的木椅上,洒在深灰色坐垫那层薄灰上,洒在她手边那颗还没送出去的海盐太妃糖上。
花清月说对不起。而她等着花清月说下一句。不管下一句是什么,她会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