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第1页)
庆功宴后的第三天,魏长明案的收尾工作全部结束。
花清月坐在实验室那把木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需要签字的实习期正式文件。窗外的北京是十二月的灰白色,天空低垂,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棉布。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偶尔有一只乌鸦落在上面,叫两声又飞走。实验室里暖气烧得很足,花清月只穿了一件薄荷绿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红绳。
她握着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写下“花清月”三个字,笔画利落,力透纸背。
苏渔从工位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签名,笑了。“你这签名比季工的还潦草。”
“她是工整过头了,”花清月把笔放下,“像印刷体。”
季寒声在主控台那边没有接话。她今天穿的是藏蓝色冬常服,外面套了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大概是因为暖气太足,她把警服外套脱了,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乌木簪盘着发,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节奏不快,像是在整理归档文件。
苏渔收拾好东西先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花清月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把门轻轻带上。
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花清月把签好的文件装进档案袋,走到季寒声面前。“签完了。”
季寒声抬起头,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检查。她放在主控台一角,和那盆菖蒲并排。花清月注意到菖蒲的土是湿的——季寒声今天浇过水了,水渗得很均匀,沿着花盆边缘慢慢倒的,和她之前做的一样。
“你今天不加班吧?”花清月问。
季寒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送你回家。”花清月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你上次开车送我那么多次,我总得送你一次。”
“你没车。”
“我坐地铁送你。”
季寒声沉默了一下。花清月以为她会说“不用”,但她只是站起来,关掉电脑,摘下眼镜放在白大褂口袋里,揉了揉鼻梁上那两道浅浅的镜托印子。“我开车。你坐副驾。”
花清月愣了一下。“我送你,你开车?”
“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就我开。”
季寒声穿上警服外套,又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花清月裹上奶油白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还是季寒声送的那条。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了下巴。
傍晚六点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柔和。车停在公安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花清月拉开车门的时候被副驾的座椅冰得吸了口凉气。季寒声发动车,暖风开到最大,等了片刻才挂挡驶出车位。
花清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北京。长安街上车流如注,尾灯连成一道红色的河。路边的银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串彩灯。经过东单的时候,她看到一家商场门口立着一棵巨型圣诞树,银色的装饰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快过年了。”花清月说。
“还有一个月。”季寒声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是老旧的小区,红砖楼,六层,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阳台上晾了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
“你过年怎么过?”花清月问。
季寒声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值班。”
“每年都值班?”
“嗯。”
花清月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掠进来,照在季寒声脸上,明,暗,明,暗。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那些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花清月不需要看清——她知道季寒声说“每年都值班”的时候,语气和说“一个人走了很久”是一样的。那是她用来掩饰孤独的方式——把选择说成习惯,把习惯说成本能。
“那今年呢?”花清月的声音轻了,像怕惊动车里的沉默。
红灯变绿。季寒声发动车,拐过街角。“今年不一定。”
不一定。意思是——今年有变数。花清月低下头,围巾遮住了她翘起来的嘴角。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花清月仰头看了看——六层,顶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你到家了。”花清月说。
季寒声解开安全带,没有动。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车前灯照着一堵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夏天大概是牵牛花。
“到了就上去吧。”花清月说。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