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第1页)
花清月是被苏渔从实验室里拖出来的。
“你已经对着屏幕看了六个小时了,”苏渔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帆布包,“季工说了,今晚庆功,全员必须到,不到扣绩效。”
“我又不拿工资,扣什么绩效。”花清月赖在椅子上不肯动,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那份没写完的案件总结。
“那就扣季工的。”苏渔笑了,丹凤眼里带着一种“你逃不掉”的笃定,“你自己看着办。”
花清月的手指停了。她抬头瞪了苏渔一眼,保存文档,关机,拿起帆布包。“去哪?”
“簋街。林铮订的位,说那家的麻辣小龙虾是全北京最好吃的。”苏渔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季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花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上来得急,随手抓了一件浅灰色卫衣,下面是黑色牛仔裤和那双鞋边泛黄的帆布鞋。她犹豫了半秒,然后从椅背上扯下那件奶油白的羽绒服裹上,拉链拉到下巴。
楼下,季寒声站在车门边。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藏蓝色警服——她下午有个会,没来得及换。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一半下颌线,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在冷白路灯下显得格外锐利。头发盘着,乌木簪,银框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北京十二月的夜晚,气温已经跌到了零下七度,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雾。
花清月从楼门里跑出来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像一把刀子刮过脸颊。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跑到车门边。
季寒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羽绒服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几缕碎发,到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再到那双帆布鞋里只穿了一双薄袜子的脚踝。
“穿少了。”季寒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冷。”花清月嘴硬,但她的牙齿已经在打颤了。
季寒声没有拆穿她。她拉开车门,把暖风开到最大,然后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穿上。”
花清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软得像云。还有一双厚袜子,羊毛的,浅灰色。她抬头看季寒声。“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季寒声发动车,挂挡,没有看她,“你昨天说脚冷。”
花清月低下头,把袜子套在帆布鞋里的薄袜外面。袜子有点大,大概是季寒声的尺码,但穿进去之后脚踝立刻暖了。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有很淡的墨香——是季寒声身上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季寒声没有回答。她打了左转向灯,汇入主路。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紫砂杯放在杯架上,杯盖斜着,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簋街那家小龙虾店的门面不大,但灯很亮,红色的招牌上写着“胡大饭馆”,门口排着长队。花清月跟着季寒声穿过人群直接进了包间——林铮提前订好了位置,一个大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林铮站起来招呼,手里还是一杯可乐,冰块哗啦啦响。苏渔正在拆一次性碗筷的塑料膜。周正安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微胖的身体裹在一件深蓝色羽绒背心里。角落里还有李维庸,穿着和那天同样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服,正低头研究菜单,嘴里念念有词。还有几个花清月不认识的年轻干警,都是技术中心的,正在分一碟花生米。
“季姐来了!”林铮看到她身后的花清月,眼睛亮了一下,“哟,小师妹也来了!”
“谁是你小师妹。”花清月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的。她抬手解脖子上的围巾——包间里暖气烧得很足,热得她脸颊泛红。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浅灰色卫衣。
季寒声已经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她脱了大衣,穿着藏蓝色警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右手边的空椅子上放着她的大衣——她伸手把大衣拿起来,挂在椅背上,然后看了花清月一眼。
花清月走过去,在季寒声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花清月压低声音。
“你每次都坐第三排靠过道。”季寒声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讲座那天也是。”
花清月拿起筷子,假装在研究桌上的凉菜。她的心跳快到掰指头都数不过来。季寒声记得她坐的位置。不是讲座那天“看到”她坐在那里,是“记得”。这两个词隔着一整个月亮的距离。
菜一道一道地上。麻辣小龙虾是主角,满满一大铁盘,红得发亮,辣椒和花椒堆成小山。花清月开始剥虾——虾壳太硬,她用牙齿咬了一下没咬开,汤汁溅到了嘴角。她正要用手背去擦,一张纸巾递到了她面前。
季寒声递的。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花清月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低头继续剥。她发现季寒声面前一只虾壳都没有——那个女人没吃虾,光是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安静地听桌上的人说话。花清月把自己剥好的小龙虾放在季寒声面前的碟子里。
“你尝尝。好吃的。”
季寒声低头看着那只被她剥得卖相不太好看但很干净的虾仁。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辣椒的辣味在舌尖炸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咽下去了。“辣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