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第1页)
花清月是在凌晨两点零七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她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放冬至那天季寒声穿着墨绿色丝绸衬衫站在门口的样子。那条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那晚一样,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她伸出手,张开五指,让光落在掌心里。凉的,但她想起季寒声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凉的,但她的皮肤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身拿起来,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
季寒声:「醒了?」
花清月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凌晨两点零七分,季寒声给她发消息。不是「睡了吗」,是「醒了?」——意思是她知道她没睡。
花清月打了两个字:「没睡。」
「来部里。」
「现在?」
「现在。」
花清月已经坐起来了。她没问为什么,因为季寒声说「现在」的时候,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穿衣服一边看下一条消息——季寒声发来一个地址,不是实验室所在的十二楼,是八楼,案情分析室。
凌晨两点的北京,出租车里开着暖气,闷热,花清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穿着那件奶油白的羽绒服,里面是随手抓的浅蓝色卫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年轻女孩凌晨两点出门是为什么事。她没解释,只是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公安部大楼的灯还亮着。不是那种加班加点、灯火通明的亮,而是某些窗户零星地亮着灯,像夜的瞳孔。花清月刷卡进门,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值班的保安在打盹。她径直走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的心跳也跟着上升。
八楼的走廊比十二楼更暗,只有尽头的案情分析室亮着灯。花清月推开门,看到里面坐了五个人。
季寒声坐在长桌的主位,藏蓝色警服,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头发盘着,乌木簪稳稳地插在髻间。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旁边是那只从来不离身的紫砂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丝热气。她的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痕迹,但目光清醒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周正安坐在她左手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微胖的身体陷在椅子里,但背脊挺得很直。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冒着白气,是白水。苏渔坐在周正安旁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记录。林铮坐在另一边,手里还是一杯可乐,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全是水珠。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花清月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面前放着一台旧得掉漆的笔记本电脑——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李维庸,她的导师。
「坐。」季寒声没有抬头,用手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花清月坐下的时候,注意到那把椅子和季寒声的距离——不是会议桌对面,不是隔几个位置,是紧挨着她右手边的位置。她不知道这是刻意的还是偶然,但她坐下之后闻到了季寒声身上的墨香,被冷气和茶涩味裹着,很淡。
周正安咳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流图、节点拓扑、几条被红色马克笔圈出来的线索,还有一个手绘的嫌疑人关系网。花清月认出了几处——那是魏长明案的材料。
「凌晨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有突破。」周正安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技术组今晚在魏长明的一台备用服务器里挖出了一批加密数据。不是之前那批——是新的,之前没被发现。」
苏渔把笔记本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显示着一串十六进制的数据。花清月扫了一眼,立刻认出了那个加密格式:和上次她在实验室里花三个小时解密的那批数据用的是同一种动态分片加密算法,XTS-AES-128,密钥派生函数有明显漏洞。
「又是那个加密算法。」林铮皱着眉,「上次花清月解了一个硬盘用了三个小时,这批数据量更大,按同样的方法——」
「来不及。」季寒声打断他,声音清冷,但没有不耐烦,「魏长明已经在境外。他在国内的代理人在清理痕迹。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
花清月盯着屏幕上那串数据。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季寒声听到了那个节奏,没有打断她。
「我上次写的那个概率性密钥生成器。」花清月抬起头,「可以改。上次是针对单硬盘的加密容器,这次是针对服务器的数据流。原理一样,但需要改几个参数。」
「改多久?」季寒声问。
「如果给我上次的源码,一个小时。」
「源码在实验室。」
「我去拿。」苏渔站起来要走。
「我去。」花清月站起来,「那个源码只有我自己看得懂——不是我写得乱,是注释用了缩写。我自己去拿,更快。」
季寒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花清月在里面看到了一个词——「注意安全」。季寒声没说出口,但她看到了。
花清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维庸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小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北邮研三的学生参与部里的案子,这不合规矩吧。。。。。。」
「她是我的实习研究员。」季寒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桌面上。
李维庸不再说话了。花清月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嘴角翘了起来。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二十分,花清月从实验室拿回了U盘。她把源码拷进案情分析室的电脑,打开编译器,开始改代码。其他人都围在白板前讨论案情,只有季寒声坐回了她旁边的位置,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安静地看着她敲键盘。
花清月的速度很快。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轨迹,从A键到B键,走的是直线。她没有注意到季寒声在看她的手——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被季寒声看。她一边改代码一边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和旁边的人能听到。
「。。。。。。概率阈值调到0。03,太低会有噪声,太高会漏报。。。。。。密钥空间压缩到原始的五分之一。。。。。。加一个自动终止条件,超过三次校验失败就切换分支。。。。。。」
季寒声没有说话,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袋苏打饼干,太平的,奶盐味。她把饼干放在花清月的手边,没有拆开,没有说「你吃点东西」,就是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