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第1页)
【系统任务简报】
时间节点:女儿走失后第三年
地点:县城及周边
事件:白发,第二次认人,群里的第一张熟面孔消失
李素梅的头发是第三年白的。
不是一根一根白的,是一觉醒来,洗完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她很久没有照镜子了——洗脸的时候低着头,水泼在脸上,毛巾擦干,不看镜子。
那天是火车站的洗手间,她从外地认人回来,下火车去洗手间。洗手台上的镜子是整面墙的,躲不开,她弯腰洗脸,直起身,看见了。
两鬓全白了,像冬天的杨树梢挂了一层霜,从鬓角往头顶蔓延,白得没有过渡。头顶还是灰的,灰里夹着几缕黑,黑得像旧棉袄上没拆干净的线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她伸手摸了一下鬓角的白头发,手指触到镜面,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痕。
雾痕很快散了,镜子里的人重新清晰起来,白发,凹眼,嘴角两道括弧。
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把水龙头又拧开,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她没有擦,转身走了。
那一年她开始接到一种新的电话,不是线索,是劝她别找的。
有亲戚打来的,说“素梅,都三年了,你该放下了”。
有邻居打来的,说“你这样找有什么用,孩子要是在,早找到了”。
有陌生人打来的,看了寻人启事,辗转问到她的号码,电话接通,对面沉默了几秒,说“大姐,别找了,孩子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说谢谢,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机壳上的兔子耳朵已经全磨白了。
赵小曼给她挑的兔子,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说“妈你用这个,好看”。竖着的那只耳朵尖先磨白的,然后是耷拉着的那只耳朵根,然后是整只兔子。
现在兔子还在,颜色已经没有了。
她把电话挂了之后,打开电脑,赵小曼从蓝光里浮出来。她把照片点开放大,放大到只看见那颗豁牙。豁牙在屏幕中间,像一小扇没有关严的门。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照片,把赵小曼的寻人启事又发了一遍。
照片发出去,在聊天记录里往上滚。群里有人回复“顶”,有人回复双手合十。
一个头像是蓝色天空的人发了一条消息:“@素梅加油。”她回复了一个双手合十。
那一年她第一次注意到有人退群了,群成员的数字从两千一百多变成两千零几十,又变成一千九百多。
数字往下掉的时候她正在往上翻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发现一个熟悉的头像不见了。那个人她记得——男孩,四岁,在云南走失,头像用的是孩子穿黄色毛衣的照片。
那人每天在群里发儿子的寻人启事,发了两年。李素梅每天给他回复双手合十,他也每天给她回复。
两个人没有说话过,但每天都在彼此的寻人启事下面留下那个合十的手掌。有一天他的头像灰了,点进去,账号已注销。
她把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黄色毛衣的照片,配着三个字:“找孩子。”没有人回复。
她在那条消息下面回复了一个双手合十,发出去,消息没有被人顶上去。群里静了一瞬,然后新的寻人启事涌上来,把那条消息盖住了。
那年冬天她又去认过一次人。
线索是群里一个陌生人发来的。
照片拍得模糊,一个女孩侧脸,红衣服,蹲在某个县城的汽车站门口。
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像素变成一块一块的色块,红衣服变成一团红,侧脸变成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左眼角看不清楚,门牙看不清楚。
但那个侧脸的弧度像赵小曼,赵小曼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尖有一道小小的凹陷,像月牙的背面。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像素,盯了很久。
她坐火车去了。
硬座,靠窗,这次没有把照片贴在窗玻璃上。
照片在口袋里,贴着她的胸口,窗外是冬天的田,土是冻住的,裂着细缝。她看着那些裂缝,什么也没想。
汽车站在县城边上。她到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是淡白色的,照在汽车站的铁皮顶棚上,顶棚的蓝漆剥落了一半。
她站在进站口,一个一个看,穿红衣服的女孩不少——有的被大人牵着,有的背着书包自己走,有的蹲在墙角吃烤红薯。
她一个一个走过去。
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