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父亲退休(第1页)
【系统任务简报】
时间节点:宿主死亡前三十四年(39岁)
地点:县城纺织厂
逆向时间线:第34年共53年
事件:父亲陈师傅退休
陈师傅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开了一个欢送会。
会场设在职工活动室。
活动室在办公楼一层,平时是乒乓球室,中间摆着一张绿漆面的乒乓球台,台面被球砸出许多细小的凹坑,白印子叠着白印子。这天乒乓球台被推到墙角,上面铺了一块红布。
红布是工会借来的,原本是开表彰大会披在先进工作者身上的,布料很薄,透着光能看到底下乒乓球台的绿漆。
红布上摆着一排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茶水,水面漂着茉莉花,花瓣被热水烫得舒展开,白白的,薄得透光。
热气从茶缸口升上来,混着茉莉花微微发苦的香气,和活动室原有的灰尘气味搅在一起。
墙上拉了一道红横幅,上面别着四个大头针别出来的方块字:欢送陈德厚同志光荣退休。
字是用白纸裁的,裁得不齐,“退”字的走之底最后一捺裁缺了一个角。
大头针别在字的四角,针帽在纸上压出小小的圆形凹痕。
厂里大多数人叫他陈师傅,年轻点的叫他陈老师傅,只有工资条上和欢送会上叫陈德厚。
陈师傅坐在乒乓球台前面。不是主席台——没有主席台,他就坐在第一排靠墙的那把折叠椅上。
折叠椅是钢管腿、人造革座面,座面被坐得磨出了里面黄色的网布。
他坐在上面,膝盖并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从松了的皮肤下面鼓起来,弯弯曲曲的,像晒干了的河床。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和铁锈和棉尘混在一起,在机修班干了三十多年,这些东西长进指纹里了,用刷子刷、用肥皂搓、用热水泡,都洗不掉。
他穿着干净的工装。
不是平时穿的那件——那件袖口磨破了,胸口有洗不掉的油渍,领口被汗浸得发黄。
今天这件是新的,或者说是压箱底的,只有过年和开大会才穿。
布料还硬着,折痕从叠放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领口,袖子弯折处一道笔直的褶子。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
他每隔一阵就用手指把领口往外抻一抻。
车间主任站在乒乓球台前面讲话。
主任姓孙,四十多岁,嗓子大,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他说陈德厚同志在厂三十四年,修过的机器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是厂里的老黄牛,是年轻同志学习的榜样。
老黄牛这三个字他说了三遍。
陈师傅听着,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去摸口袋里的扳手。口袋是空的。工装胸口的口袋,平时插着螺丝刀的地方,今天空着。
他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摸到螺丝刀的柄。把手放回膝盖上。
孙主任讲完了。
大家鼓掌。
掌声在活动室里响了一阵,乒乓球台面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微微颤动,茉莉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晃。
掌声落了以后,有人喊,陈师傅讲两句。又有人喊,讲两句。
声音此起彼伏,活动室里的回声叠在一起,嗡嗡的。
陈师傅坐在折叠椅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