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第1页)
春耕那天平城城外的荒地上站满了人。
屯田队赶着马拉犁翻开第一垄黑土,新修的渠引来了远处雪山融水,第一道水流顺着干涸了好多年的古河道缓缓漫进田垄。梅家安站在田埂上,看着燕麦种子被撒进湿润的土壤里,阳光照在泥土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周老汉蹲在田埂上,旱烟杆叼在嘴里。这个跟了她一路的老车把式眯着眼看了会新翻的泥土,忽然他指着渠边一丛野草说:
“瞧见没,草绿了,天快暖和了。”
梅家安蹲下来,拔了一根刚冒芽的草。她在掌心搓了搓凑近一闻有泥土的腥气和草芽的青涩味儿,跟她上辈子在湛江田埂上闻到的味道一样。
春耕结束之后不久,她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大片大片的燕麦田。新苗刚出土,嫩绿色的一层铺在黑土上。修好的水渠泛着波光,几匹缴获的战马在草场上低头吃草。
江淮平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新苗。
他这段日子一直在整顿军备,萧统留下的马场被他接管过来,燕云本地出产的战马一匹接一匹补充进骑兵营,每天训练不停。
常凤说这批马的脚力比之前从南阳带出来的那些好得多,燕云马矮壮耐寒,跑长路不趴窝。
梅家安不懂马,但她看着草场上那些低头吃草的马群,心里默默算了笔账:马料从今年秋天起不用从后方调了,就地供给,每年能省下几百石的运输损耗。这个数字她会记在账本上,等下次江淮平问她“够吃多久”的时候,她就能报出一个比之前更宽裕的数。
“你说的,第二年自给自足,我现在信了。”江淮平忽然说道。
梅家安说:“第一年也能收一些,三千亩地燕麦就算收成减半也够平城百姓撑过第一个冬天。”
江淮平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很喜欢算账?”
梅家安想了想,说:“我喜欢算清楚,算清楚了心里不慌。”
江淮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北边的风呼呼地吹,他的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
“我想过取天下让百姓吃饱饭安居乐业但怎么让他们过上那样的日子我去却没想清楚,行军打仗我行,钱谷之政我确是一知半解,现在好了我不用想了,你已经在做了。”
这天晚上梅家安回到住处,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然后一笔一笔记上:开垦荒田三千亩,种燕麦。修渠两道。造水车四架。支粮种、农具、木料折粮,各项费用另册列明。
最后的结余栏里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讫”字。
写完后她打开了粮草册子的封底夹层,里面有几张单独折起来的纸,她把这几个月来自己悄悄整理的民政法子全部展开,里面有南阳分钱的分级户等法、汝阳以工代赈的劳力编队法、燕云授田方案、田赋分级草案、军功爵补粮草案的初稿。纸页揉得起了毛边,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断断续续写成的。
她把这些纸摞好,压平折角后又重新夹回账本最里面。
这时窗外马蹄声又响了起来,江淮平的骑兵正在夜空下操练,马蹄踏过草场轰隆隆像远处的雷声,再过几个月这批马就能投入战场而她手里的这些纸也会在某一天派上用场。
江淮平被急召回京的消息是在春耕最忙的那几天送到平城的。
那几天梅家安天天扑在田里,去岁冬麦返青情况好坏不一,东段水渠沿线长势尚可,西边缓坡那片地却因为底肥不足,苗叶泛黄,稀稀拉拉像秃子头上的头发。
她带着人挨块地看过后决定再追一次肥,她让人把粮窖里沤了一冬的羊粪拌上草木灰沿着麦垄撒一遍。人手不够,她就把屯田队分成两班倒,一班修渠、一班施肥,连常凤手下的留守步卒都借了半个营来帮忙挑粪。
忙到第四天傍晚,她刚从西边坡地上下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袖子卷到小臂以上,冻疮结痂后的手指上还沾着羊粪末子,就看见周老汉小跑着过来,旱烟杆捏在手里都顾不上叼。
“梅姑娘,将军叫你。京城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