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第1页)
铜铃响起第二声的时候,正厅里的煤油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不是灯油耗尽,是火焰自己缩了回去——像一只手猛地攥紧了拳头,豆大的火苗在一瞬间收成针尖,然后消失。青烟从灯芯上袅袅升起,在月光里散成淡灰色的一缕。
没有人动。
孟悬站在井边,护腕上的暗铁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散去,映着他半张脸,颧骨以下的阴影里肌肉绷得死紧。苏蘅一只手按在针匣上,另一只手已经把三根银针夹在了指缝里。江眠站在沈渡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她的玉佩在领口底下微微发着光——那种光是温的,像体温,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
裂痕里的暗红色光芒正在变亮。从余烬变成了火炭,从火炭变成了烛焰。红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她手指上,照在她虎口的茧上,照在剑柄缠了三层的防滑绳上。整枚戒指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铜铃,不是脚步声,不是井底的撞击。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又像从墙壁里面渗出来。
“沈渡。”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她听过。三天空墓,磷火熄灭之后,戒指在黑暗中跳动的时候,墓室深处传来的那一声极轻的响动——和现在这个声音是同一个。
当时她以为是什么东西醒了过来。现在她知道醒了的是什么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她问。
孟悬和苏蘅同时点头。江眠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沈渡的手腕,手指收紧了一点。玉佩的光从领口透出来,比刚才亮了一分。
“它在叫我的名字。”沈渡说。
“也有人在叫我的。”孟悬的声音从井边传过来,语气难得正经,“叫的是孟悬。不是我爸的语气,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但我就是知道在叫我。”
苏蘅没有说有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但她指缝里的银针多了一根。四根了。
江眠的玉佩又亮了一点。
“叫你的名字是什么。”沈渡问她。
江眠没有立刻回答。玉佩的光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不像笑也不像不笑。过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她开口了。
“没叫我的名字。”
“那叫什么。”
“它叫我——”江眠停了一下,“‘江家那个’。”
沈渡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五家的器物同出一源,来自同一座凶墓。沈家的戒指、孟家的护腕、苏家的银针、谢家的铜铃——还有江家的玉佩。五件器物,五个姓氏,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如果器物里真的沉睡着什么东西,如果那个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叫持有者的名字——那它不叫江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认识江眠。
或者说,它认识的那个“江家的人”,不是江眠。
这个念头在沈渡脑子里过了一遍,被她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谢时安还在那扇多出来的门后面,铜铃已经响了两声,第三声随时会来。
“孟悬,井口什么情况。”
“符纸在烧。”孟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明火,是阴燃。从最底层往上烧,烧过的地方符纸变黑,变成灰,但灰不落,还贴在石板上。我爸那张符——”
他顿了一下。
“我爸那张符上的朱砂在褪色。”
沈渡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照在天井里,井口石板上的符纸正在一张接一张地变黑。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底下。最底层的纸浆已经完全碳化了,黑色正在向中间层蔓延,像墨水沿着宣纸的纤维往上爬。孟广山那张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正在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黑色。
符文每褪去一分,井底传来的撞击声就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