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第1页)
沈渡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煤油灯已经被苏蘅重新点亮了。
豆大的灯焰稳在八仙桌中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正厅里的空气变了,艾草的烟气里掺进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水腥——像深井里翻上来的淤泥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宅子的格局不对。”
说话的是江眠。她站在正厅通往后院的门槛上,手里摊着那张从档案袋里找出来的老宅平面图。图是民国初年建房时画的,墨线勾勒,每一间房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上一楼有五间房,二楼有四间。”江眠抬起头,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你们数数现在有几间。”
孟悬举着煤油灯沿墙壁走了一圈。正厅往左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开两扇门,尽头是通往后院的门。他数完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一楼六间。”
多了一间。
沈渡接过平面图。图纸已经脆得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但线条依然清晰。她把图纸转向正厅朝南的方向,对照着眼前的墙壁一处处对过去。正厅的位置对得上,走廊的位置对得上,左侧第一间第二间都对得上。但图纸上第二间的隔壁就是后院墙,而现实中那面墙上多了一扇门。
一扇很旧的门,门板和周围的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门。没有门把手,没有锁眼,门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这扇门什么时候出现的?”孟悬压低声音问。
没人能回答他。五个人进宅子的时候天还亮着,谁也没注意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有没有一扇门。也许它一直在那里,也许不是。
沈渡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不是锁了,是纹丝不动,像整扇门和门框长在了一起。她把手指按在门板上,木质冰凉,不是那种木材本身的凉,是另一种凉法——和井口那股冷风一样的凉,从指腹渗进去,沿着手背往上爬。
戒指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沈渡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经过谢时安坐过的那把椅子时,她停了一步。椅面上的水渍还没有干,煤油灯的光照上去,水渍表面反射出一层极淡的青绿色。苏蘅走过来蹲下,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水。”
“是什么。”
“井底泥。”苏蘅把指尖在衣角上擦了擦,“年份不短了,至少有几十年往上。这种淤泥只有长期封闭的死水井底才有,里面会滋生一种很特别的藻类,味道就是这种带腥的甜。”
几十年往上。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天井里那口被青石板压着的井。孟广山的符纸还贴在上面,最上层那张朱砂鲜红。但中间那层的符纸颜色比傍晚时暗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渗透。
“井口符纸变色了。”她说。
四个人同时看向窗外。煤油灯的光穿过窗格照出去,刚好落在井口石板上。傍晚时还层次分明的符纸现在已经混成一片——最底层是烂纸浆,中间几层从原本的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像被水泡过。
最上面那张孟广山贴的符纸,朱砂还是红的,但红色底下透出一缕一缕的黑丝,像墨汁倒翻在红纸上,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洇开。
“孟悬。”沈渡说。
“知道。”
孟悬把护腕从小臂捋到手腕,大步走出正厅,在天井里站定。他面对着那口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按在护腕上。孟家的护腕和沈渡的戒指不同——戒指是辟邪的被动防护,护腕是把人的阳气成倍放大然后打出去的东西。孟广山年轻时镇义庄,靠的就是护腕加持的拳劲,一拳下去百鬼退散。
孟悬深吸一口气,右拳握紧。
护腕表面泛起一层暗铁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