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艺术家也得面试(第3页)
沈安:“……我不用,谢谢。”
保温杯收回去,拧开了杯盖儿又送了回来。里面还冒着热气儿。
“……”
几口加了冰糖的枸杞水下肚,喉咙和胃一下儿就熨帖了不少。一向只喝咖啡或干脆直接从冰箱里拿冰水喝的沈老板觉得,你还真不能跟老艺术家在养生这事儿上较劲。
“哦。”像是想起了什么,沈安抱着保温杯,一边儿从包里拿出上回那张合影,递还给容谨手里。
照片特意覆了膜,防止褪色。
容谨的指腹轻轻滑过照片。
心想也是,除了四年的那次不告而别,这人做事儿什么时候失过妥帖。
***
黎山,国内第七代青壮派导演。大学毕业做过四年的剧组摄影,打掌镜起跟的就是文艺片和纪录片,用他的话说——“起小磨得就是这精细活儿,不赚吆喝,也不赚钱。”二十三岁的一部《敬亭山》造就两位国际影帝,更在那个有色人种难以出头的年代一举捧回金棕榈,填补了中国电影在柏林史上长达十多年的尴尬空白。金棕榈后的十年,这位寡言内向,甚至面对镜头会直搓手指眼神闪躲的青年拿出的片子,其实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可每一部都可谓是文青儿心尖的那块儿朝圣祷告垫。不论是在挑剔文青扎堆的豆瓣,还是其他权威的影评网站,更是部部评分都在9。0以上,成就了国内影史前无古人后他妈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神逼来者的一项壮举。在那些年,提到黎导大名儿,谁不在一波激烈的台词Battle中达到高潮,谁他妈都不好意思吹自己是最正的文艺逼。
可就是这么位前途大好,甚至在国际上都颇具声望的年轻导演,突然在两年前低调宣布关机息影,震动影坛。究其原因,这位已经所谓成名成腕儿却依然喜欢在鼓楼儿骑电瓶车,停下来喝两口便宜小酒儿的小青年面对媒体一通咄咄逼人的长枪短炮,不是不腼腆,不难为情的。
“我每一部戏都在亏钱。已经没有人愿意花钱或者借钱来给我拍戏了。”
媒体人被这个老实人说傻了。一向只看枪版不进影院,或者压根儿看不懂这拍的是什么破逼玩意儿但又估摸着把台词改成签名可以升华人生的文青儿们看哭了。
“我们欠黎山一张电影票。”这个话题继周导之后再次上了热搜。数据一上来,自也有投资商顶着从那英那儿借来的一双慧眼,七拐八拐地托人跟黎导递话儿,拍着胸脯子保证钱他妈就是一王八蛋,咱们决不会让兄弟在这上面儿为难。
一张电影票千呼万唤来了周星星破纪录的《美人鱼》,可,再也唤不出黎山的第二部《敬亭山》。
其实在沈安敲开这栋鼓楼儿旁一扇普通的胡同小门儿前,就已经有面对一位胡子拉碴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大腹男的心理建设。故真等到小门儿一开,一位剪着清爽小平头身穿羊绒白毛衣的小青年探出脑袋来的时候,沈总想也没想。
“咱爸在家呢吗?”
小青年:“???”
容谨……海南多好啊。
“这些是番茄苗儿,那些是豆苗儿,这一小片我打算开春种点绿叶儿菜,可还没想好种什么。”
“种油麦菜或者小白菜吧,发芽儿快。”
沈安望着小院儿里并肩而立指点江山的两位老北京,觉得自己可能走进了CCTV7农业频道。
黎山颇为认同的频频点头,又请教了几个鸽笼搭建上的专业问题。一扭头看到她,立马不好意思的一笑。“抱抱歉了沈老板。快进屋坐吧,我给给,给您和容老师打牛油果喝。”
沈安???,扭头看向身旁的“老”艺术家。
比人家少活了快八个年头,可架不住成名早的姑娘对于“老师”二字不逞多让,还是冷清着一张脸。“叨扰了。”
小门儿一开,鸟叫虫鸣扑面而来。花红柳绿的大叶儿植物与各种玻璃盆栽铺满大半间房子,叶片里隐藏着几只鸟笼和蝈蝈笼子、蟋蟀罐子,关键鸟笼没门儿,由是不论古琴上、窗台边儿,凡能晒着阳光的地儿都能见着三两色彩斑斓的小玩意儿打盹。墙根儿两口大缸,养着几尾红艳艳的大尾巴锦鲤。沈安眼见着一只橘猫从窗外轻车熟路的跃到缸沿儿上,舔了几口水,又手贱地伸着小白爪儿进去和弄鱼。
捧着黎山新打的小清新牛油果雪梨汁儿,肩上停着一只老是歪头看自己的绿帽小鹦鹉……沈总觉得自己迷幻了,升华了。
“沈老板先前托人递的话儿,我收着了。二位今日的来意我也明白。”
黎山与沈安对坐。一旁的容谨正认真打量那一墙“生态圈儿”,老干部一样背着手,只凑近了看,但不摸,很有北京孩子的规矩。
“可能……得跟您道句对不住了。让二位白跑这一趟。”黎山帮沈安驱走肩膀上快要趴窝的鸟,眉眼温和的笑一笑。“《Dimensions》我看了,溜达着去大观楼影院看的。去了两回才买着票。不怕您笑话,多少年没去看过电影儿,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用手机提前抢票占座了。”
容谨回到沈安身旁坐了下来,捧着杯子,不自觉去看她脸色。却看到沈老板被拒后一脸的平静以及……正在勾自个儿上嘴唇儿一圈儿奶沫的舌尖。
耳根儿呼的一热,老干部迅速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时代变了,这是好事。不论是电影院,还是当今电影整个制作行业,我都由衷希望您能去看一看。”
黎山局促地搓了搓衣角,也拿不准这女人是真糊涂,还是绕着弯子在跟他装糊涂。他觉得可能还是得把话说白一点儿。
“Coloredpeople。Homosexuality。迎合60年代末的时代浪潮。这部片子开拍您就是奔着拿国际奖去的。说句实话,我在鲁导那儿听过您的大名。大红老八老哥儿几个喝酒的时候跟我提起您,也都竖大拇指说是个香港资本圈儿里的厉害姑娘,人仗义,能出奖。”黎山叹着气。“可你没办法儿。我拍不出没棱角儿的戏,你也解不开我这榆木脑袋里的死疙瘩……我这么说,是代表我个人,厚着脸皮或许也能代表包括容老师在内为数不多的中国文艺电影工作者。可能您听不明白,也理解不了。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能说得通,那么,沈老板,我对你而言一定是个失败的投资。”很多年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黎山苦笑一声,几乎端着杯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逗弄过锦鲤的橘猫轻巧一跃,挪到主人脚边儿蹭来蹭去,喵叫一声。碧绿的大眼睛有点儿疑惑地望着对面两位沉默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