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1页)
顾安一行人抵达邓州时,天色向晚,暮霭四合。
城门洞开,却把守得铁桶也似。十余名官兵披甲持刃,威风凛凛地列于道旁,正逐一盘查过往行人。沈怀南趋前半步,压低声道:“邓州地近边境,盘查甚严。诸位莫要开口,待我来应付。”
顾安一言不发,只将头上斗笠又往下按了按。墨无鸢立在她身侧,手按剑柄,面如寒霜,瞧不出半分喜怒。完颜铮走在最后,东张西望,甚是好奇,被沈怀南回头瞪了一眼,方才敛了神色,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轮到他们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到沈怀南空荡荡的右袖上。
“甚么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沈怀南赔着笑脸,拱手道:“官爷,小民是做药材生意的,从洛阳来,到襄阳去进货。路上不太平,雇了几个江湖朋友护送。”他指了指顾安几人,“这位是我表妹,这两个是镖师。”
军官看了顾安一眼。“表妹?怎么不说话?”
顾安并不开口。沈怀南连忙道:“她嗓子不好,说不了话。”
军官又看了看顾安,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四人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四人同时停步。军官走到完颜铮面前,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那军官目光如炬,在完颜铮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沉声道:“你是哪里人?”
完颜铮一怔,张了张嘴。沈怀南正欲接口,完颜铮已脱口而出:“关中的。”
军官眉头微皱:“关中哪里?”
“长安。”
军官又盯着他瞧了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再说甚么,挥了挥手。四人如蒙大赦,脚下加紧,匆匆进了城。走出老远,完颜铮才低声问道:“我脸上有花?”沈怀南狠狠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几人在邓州歇了一宿。次日天色未明,便起身出城,一路向南。整整走了一日,待望见襄阳城头时,早已是暮色四合、星斗初上。城门处的盘查比邓州松懈了许多,几个官兵歪歪斜斜地立着,哈欠连天,睡眼惺忪,瞧也不瞧便挥手放行。
沈怀南领着几人寻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得四壁影影绰绰。几张桌子旁散坐着客人,有行商打扮的,有江湖模样的,还有几个穿官服的缩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声如蚊蚋。几人在墙角寻了张空桌坐下,胡乱要了几样菜。完颜铮早已饿得狠了,菜尚未上齐,便抓起馒头大嚼起来。
邻桌几个江湖人低低切切地说着话,声音时断时续,飘进耳中。
“……听风阁洛阳分舵叫人给端了。唐门和天剑门联的手。”
“听说连木长老都露了面。那个从来不出屏风的木长老。”
“可不是。听说还是个女的。”
“女的?长甚么模样?”
“谁晓得。只听说穿一身玄色衣裳,排场不小,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顾安端着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那几人又道:“听风阁总舵已遣人南下,要查这件事。”说着说着,话题便拐到了别处去。沈怀南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歇了。”
几人在襄阳住了一夜。次日一早,顾安下楼时,沈怀南已在堂中坐着了。面前搁着一碗粥,不曾动过。见顾安下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粥,慢慢喝着。沈怀南望着她,终于开口:“阿冉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顾安并不看他。
“木长老,”沈怀南顿了一顿,“你晓得她叫甚么吗?”
顾安没有接话。
沈怀南道:“听风阁的人只晓得她姓木,叫她木长老。我当年在听风阁时,曾听老阁主提起过——她本名叫木江吟。”
顾安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望着碗里的粥,默然片刻,忽然开口了,声音极轻。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沈怀南愣住了。他端着茶碗,手悬在半空,半晌不动。他望着顾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可怜九月初三夜,”顾安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便似说给自己听的,“露似真珠月似弓。”
堂中霎时静了下来。完颜铮正往嘴里塞馒头,嚼到一半停了。墨无鸢端着茶碗,望了顾安一眼。
沈怀南盯着顾安,双目圆睁:“你——你怎生忽然有了这等学问?”
顾安不答,放下粥碗,站起身来:“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