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1页)
两人挨到入夜,方出了客栈,往听风阁而去。月色清寒,泻于青石板上,皎皎如霜,泠泠似雪,照得四下通明,而凉意浸人。街巷寂然,阒无人迹,惟数盏灯笼悬于檐下,随风摇曳,明灭不定。二人默然前行,但听得脚步沙沙,更无别声。
到了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前站定。顾安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铁扳指,在门上叩了三下,略停一停,又叩两下。少顷,门开了一道缝,里头探出一张脸来。那人瞧见顾安,又瞧见李沅蘅,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也不言语,只侧身让开了路两人走了进去。院中寂静无声,青砖地扫得纤尘不染,月光泼上去,白森森的,恰似铺了一层严霜。那人引着她们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道。快到那间屋子时,前头忽然传来说话之声。
顾安脚步一顿,拉住李沅蘅的衣袖,闪身躲入旁边的暗处。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屏住了呼吸。
前头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易平之,灰衣清瘦,背对着她们。另一个是听风阁的人,正拦在他面前。
“长老不见客。”那人道。
“我有要事。”易平之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急切,“事关天子剑。”
那人默然片刻,转身进去了。易平之立在院中等候,一动不动。少顷,那人走了出来,侧身让开了路。易平之便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屋子。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并不看她,只盯着那扇门。两人自暗处出来,悄悄摸到屋子侧面。窗户开着一道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顾安伏在窗下,李沅蘅蹲在她身侧,侧耳细听。
屋中极静。一缕檀香从窗缝里飘出来,幽幽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两个丫鬟立在两侧,垂手侍立。易平之站在屋子中央,朝屏风拱了拱手。“木长老。”
屏风后面并无声息。左边那丫鬟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易先生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易平之默然片刻,道:“在下走投无路,求长老庇护。”
那丫鬟道:“易先生效力之人,与听风阁效力之人,不是一路。易先生不晓得么?”
易平之轻笑道:“晓得。但在下手中有一样物事,长老定然感兴趣。”
丫鬟并不接话。
易平之顿了一顿,道:“天子剑的线索。”
屋中静了一瞬。屏风后面那个人影纹丝不动。丫鬟道:“听风阁的消息,天下第一。易先生知道的,听风阁未必不知。”
易平之望着她,忽然笑了。“长老说的是。听风阁知道的事,在下未必知道。但在下知道一桩事,听风阁未必知道。”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在下知道,木长老是甚么人。”
屏风后面那双手指微微动了一动。丫鬟道:“易先生这话,有意思。”
易平之并不看她,只望着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在下不想与长老为敌,只想求一条活路。只要长老点头,在下这张嘴,该闭上时,定然闭得紧紧的。”
他顿了一顿,忽然又道:“周德的事,在下已替长老办妥了。那人知道得太多,留着是个祸害。在下动手之时,用的是天剑门的剑法,查不到听风阁头上。”
顾安的手指在铁笛上攥紧了。
易平之的声音仍在继续:“那人是和亲队伍里唯一活着的。他若是叫那位阿冉姑娘寻着了,问出些甚么来,长老的身份只怕瞒不住。在下替长老除了这个隐患,也算是一份心意。”屏风后面没有声息。丫鬟也不说话。易平之立在那里,静静候着。
顾安纹丝不动,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屏风后那人影。李沅蘅侧头望了她半晌,方缓缓转回去。
屏风后的人影微动,招手唤丫鬟近前。丫鬟俯首听命,片刻后转出屏风,道:“木长老问易先生——你怎知木长老不愿顾姑娘知晓?”
易平之的脸色变了一变。不再答话。
良久,丫鬟开口了:“易先生想留在听风阁,可以。规矩,易先生是知道的。”
易平之立在那里,默然半晌。随即解下腰间软剑,搁在地上。又解下腰间布袋,也搁在地上。直起身来,朝屏风拱了拱手,道:“谢长老。”
丫鬟道:“易先生先去后院歇着。明日再说。”
易平之点了点头,跟着一个听风阁的人走了出去。屋中又静了下来。
顾安伏在窗下,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攥在铁笛上,指节泛了白。李沅蘅蹲在她身旁,望了她一眼。顾安并不看她,只盯着窗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
屏风后面,那双手指仍搁在扶手上。过了片刻,左边那丫鬟低声道:“长老,易平之如何处置?”
屏风后面没有声息。丫鬟候了片刻,不再问了,退到一旁。顾安缓缓站起身来,李沅蘅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并不言语,自原路退了出去。
夜风过林,枝叶相摩,飒飒有声。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行于长街,唯闻步履跫然,叩于青石之上,空寂回响。
行了一程,顾安忽地驻足。她也不回头,只立在那里,望着前路。
“阿珏定然没死。”顾安喃喃道,“我回去想想。”
李沅蘅立在她身后,默然不语。
顾安立了片刻,复又举步前行。李沅蘅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俱不言语。夜风萧瑟,秋寒侵衣。远处更漏沉沉,一声一声,闷闷地敲在夜色里。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
“咱们回去。”她道。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道:“取书?”
顾安点了点头,道:“顺道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