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暖意(第1页)
自从跨过了那条大江以后,头顶上的天像是被水彻底洗过一遍,亮得比前一日更早,也更透。
卡车沿着宽阔的国道一路往南,路两边的景色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先是树梢变了颜色,不再是北地那种被风吹得发灰发硬的旧绿,而是透出一层新鲜的、带着水意的嫩。再往后,田塍边的草色也跟着松开了,像有人一夜之间往地里浇了半桶温水,把原先还缩着骨头的草根全劝醒了。
春阳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指宽,风便从缝里溜进来。
那风还不至于暖得熨脸,却已明显软了。它里面没有秦岭山口那种掺着石头渣子的硬刮感,也少了夜里那种空空荡荡的凉,倒像是从哪片刚翻过的湿田、哪道正冒着晨气的沟渠边上拐了个弯,带了一点浅浅的草腥和水汽,一落到脸上,就把人身上那层没退净的冷硬慢慢捂松了。
“闻出来没有?”赵师傅专心盯着前头的路,嘴角却往上提了一点,“往南再跑,风就不是拿刀子削人的风了。”
春阳点了点头。他昨夜睡得浅,原本肩背还沉着,可这一阵子坐在车里,闻着这股越来越软的风,人竟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半口气。
更先变的,其实不是人,是蜂。
快到上午的时候,春阳就察觉到后斗里的声音跟昨日不同了。昨天那一车蜂大多还是“守着”的声气,低、沉、紧,像一群缩在冬末里的活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多动一分;可今天沿路再听,箱子里的“嗡嗡”像是被什么轻轻挑开了,虽还压着,却比先前多了一点活泛。不是乱,也不是躁,是那种被天气慢慢劝醒以后、筋骨开始回暖的松动。
“赵哥,前头见着能停车的背风地儿,咱歇一回。”春阳说。
赵师傅没问缘由。他看见前头有一处靠着护路林的空地,便顺顺当当地把车溜了进去。那地方不大,旁边立着一间卖矿泉水和方便面的简易铁皮棚,再往远一点,是一片被浅水沟切成几块的油菜田,只是花还没完全炸开,黄得还含着劲。
春阳一下车就去后斗。
最外侧那两扇透气窗上已经挂起了比昨日更细、更匀的一层潮气,像谁在上头轻轻呵了口气。春阳先把手按上箱帮,木头里透出来的热并不闷,反而比昨日更匀实。他又弯腰去听,里面的声气像一团团正慢慢舒展的丝线,细细密密铺在一起。最靠边的一箱里,甚至能听见几只工蜂在巢门里侧来回试探的急切小动静。
“要活起来了。”春阳声音不大,像怕惊着它们。
他照着一路上学来的分寸,把最外头那一排草帘各掀开一点,不多不少,恰够气走,却不把风口全亮出来。又拿袖子把透气窗边那些水珠一圈圈拭掉,免得潮气积久了返闷。做完这些,他才掏出手电,顺着一扇气窗极轻地照进去。光线刚探进去,里头便有几只颜色发亮的工蜂朝光那边一缩一探,翅膀抖得比在秦岭时有劲多了。
赵师傅站在车边看了一阵,咂了咂嘴:“人坐车坐久了要闷,蜂也一样。可你看它们这会儿,不像闷坏,倒像是闻着前头花气了。”
“就是这个意思。”春阳把手电收起来,脸上的神色比前两天松了些,“天要是再这么往软里走,等真到罗平,它们下箱就能接得上。”
说这话时,他心里有一股很实的暖意慢慢涌上来。那暖意并不热烈,倒像是清早灶坑里被拨开灰以后、底下那层红炭又重新透出来的光。一路跑到这儿,他头一回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拼命赶春,连这一车蜂也在跟着他一点点醒。
铁皮棚那边的老板娘正在炉子上煨红薯,见他们停久了,便提着暖壶过来招呼:“两位师傅,喝口热水不?今早新灌的。”
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南边口音,尾音轻,像用舌尖在字后头一带。春阳接过她递来的大搪瓷缸,水汽一扑到脸上,里面还有一点淡淡的老茶味。
“你们这是往哪头跑?”老板娘好奇地看了看那一车蜂箱。
“往罗平。”赵师傅替他答了。
老板娘“哟”了一声,笑起来:“那你们算赶上了。前几天还有几拨养蜂的打这儿过去,路上连夜都不舍得多睡。说是今年那头花开得齐,太阳又好,去晚了连落脚的田埂都难找。”
春阳听得认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一路上药打得勤不勤?”
“大路边这些零散地,勤。”老板娘把壶嘴在地上轻轻磕了磕,“真到那种大片成块的地方,反倒有人盯着,没你想得那么乱。你们要找地,可别光看黄,得看边上有没有水沟、夜里风从哪边灌,还得问问田主人急不急着清地。花好看是好看,住不住得下,是另一回事。”
春阳端着搪瓷缸,把这话默默记下了。比起大志那张只管指路的旧图纸,像这样沿路开口打听出来的风向、水沟和主客分寸,才是带蜂出远门最硬的指望。
歇完这口气再上路,天就彻底明起来了。
路边开始出现更多零零碎碎的暖色。有人家屋前晾着才洗过的蓝布衫,滴下来的水在地上连成一道细线;有沟边的柳枝先抽了青,柔软得像刚长开的孩子头发;还有几处小集旁边,卖青蒜、卖豆腐、卖刚摘韭菜的人已经支起了摊子,菜叶子上的水光亮晶晶的,和北边那种经霜菜的硬挺截然不同。
赵师傅今天话也比昨日多了一点。车跑得稳,他便趁着平路教春阳看路。
“你别光盯着地图上那条线。”他说,“跑长路,地气比地名管用。你看这边的房顶,坡小些;看路边树,叶面翻得亮些;再看人家晒的东西,是湿柴多,还是干谷多。你把这些看顺了,到了陌生地方,心里就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