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半臂之遥(第1页)
七月十八,申时三刻,城西,醉仙楼。
雨是从未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雾。到申时,雨势渐密,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将整条街都罩在朦胧的水汽里。醉仙楼的酒旗被雨水打湿,垂在门框边上,像一块褪了色的红绸。
萧明夷一身男装,戴着斗笠,从后门进了酒楼。
她不是来喝酒的。她是来找一个消息——苏晚晴的船,昨夜被人查了。不是镇国公府的人,是京兆尹的巡防,理由是"缉拿私盐"。苏晚晴的人没敢亮身份,眼睁睁看着船被拖走。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萧明夷正在用早膳,手里的筷子顿了半刻。
京兆尹。陆崇的地盘。但陆崇三天前刚被镇国公弹劾,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查一条商船?
除非——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事。
萧明夷需要知道是谁。而整个京城,能在京兆尹眼皮底下"借名行事"、又恰好知道苏晚晴船期的人,不多。谢云书是其中之一。
她上了二楼,在最里间的雅座坐下。窗外是雨,窗内是酒气,混着楼下传来的琵琶声,嘈嘈切切,像谁在低声絮语。
"公子,要点什么?"小二殷勤地擦着桌子。
"一壶梨花白。"萧明夷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少年人刻意的粗粝,"再要一碟糟鹅掌。"
"好嘞!"
小二退了下去。萧明夷的目光落在楼下大堂——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年轻公子,头发松松散散绾着,手里拎着一壶酒,正歪在一个弹琵琶的姑娘耳边说话。那姑娘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拨弄,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
谢云书。
萧明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拍是《破阵子》——她前世在城墙上听过这个节拍,义军冲锋前的鼓点。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他是不是真的废了。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劲装的汉子推门进来,腰间佩刀,靴底沾着泥,是镇国公府的私兵。为首的那个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红袍公子身上。
"谢小公爷,镇国公请您回府一趟。"
谢云书抬起头,脸上挂着三分醉意,七分茫然:"回府?回什么府?本公子还没喝够呢。"
"镇国公说了,您前日当街行凶,打伤了府里的人——"
"行凶?"谢云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晃了两晃,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我打伤的是谁?是那个要强纳阿芜为妾的混蛋?那种人,本公子见一个打一个!"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醉仙楼都安静了一瞬。琵琶声停了。那个叫阿芜的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萧明夷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芜。不是柳如烟。只有一个字,像野草,像杂木,像这乱世里无数没有名字的人。
镇国公府的汉子脸色沉了下来:"谢小公爷,您醉了。跟我们走一趟,免得伤了安国公府的脸面。"
"脸面?"谢云书嗤笑一声,将酒壶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安国公府的脸面,十年前就没了。你们镇国公府要拿我,行啊——"他伸出双手,手腕并在一起,"绑啊。绑得紧些,别让我跑了。"
汉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请"人,不是绑人。谢云书再怎么废物,也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子,真绑了他,安国公那边不好交代。
"怎么?不敢?"谢云书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在为首汉子的脸上,"不敢就滚。别挡着本公子听曲。"
汉子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悻悻离去。门在身后合上,谢云书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歪回阿芜身边,笑嘻嘻地说:"继续弹,别停。刚才那出戏,好听得很。"
琵琶声重新响起。萧明夷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桌沿上停了。
她算到了他会装醉,算到了他会用阿芜做挡箭牌,算到了镇国公府的人不敢真动他。但她没算到——他会为了阿芜,当众打伤镇国公府的人。
这不是一个"废物"会做的事。这是一个有软肋的人会做的事。
软肋。比伪装更危险,也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