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父亲的影子（第1页）

城西，悦来酒楼。

陆昭站在对面的巷口，一身粗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他看着父亲陆崇从马车上下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快步走进酒楼后门。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随从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檀木盒子。

时辰是戌时三刻。比父亲平日晚归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

陆昭在巷口等了足足两刻钟。蚊虫叮咬着他的脖颈，他一动不动。军营里练出来的耐性，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终于，后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不是父亲，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陆昭不认得他，但那人腰间挂的玉佩，他认得——四皇子府的标记。

陆昭的瞳孔缩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行动。又等了一刻钟，父亲才出来，脸色比进去时红润了许多，带着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近乎松弛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喝了酒之后的醺然，是——

是达成了什么交易之后的满足。

陆昭看着父亲的马车远去，才从巷口走出来。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绕到酒楼后门，对守门的小厮塞了一锭碎银："方才那位穿青衫的公子，在哪个雅间？"

小厮掂了掂银子，咧嘴一笑："二楼，梅字间。公子是要寻人，还是要——"

"送一坛酒。"陆昭又塞了一锭银子，"就说……是陆大人回赠的。"

小厮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好嘞，公子稍等。"

陆昭退到暗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确认，也许是想推翻自己的怀疑，也许——只是不甘心。

半柱香的工夫，小厮慌慌张张跑下来，脸色发白："公子，不好了！梅字间里那位公子，喝了酒之后……之后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陆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上楼，推开梅字间的门。青衫年轻人躺在地上，面色青紫，已经没了气息。桌上摆着那坛酒，坛口还冒着热气。

毒酒。

不是他送的。他送的只是普通的女儿红，酒楼里最常见的货色。这毒——是早就备好的，还是临时加的？

陆昭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就要走，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京兆尹办案！闲人退散！"

来得好快。快得不正常。

陆昭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后巷的瓦顶上。他伏低身子，看着京兆尹的差役冲进酒楼，看着小厮被指认"送毒酒的人"，看着一切在他眼前变成一场他看不懂的戏。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松弛的笑意。

原来如此。

父亲不是来见四皇子的，父亲是用来——用来给四皇子"清路"的。那个青衫年轻人，也许是四皇子的对手，也许是知道太多的人，也许只是——只是父亲向四皇子递交的投名状。

而他，陆昭，亲手递了一坛酒，成了这场谋杀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被随时抹去的棋子。

陆昭在瓦顶上坐了很久。夜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想起萧明夷的话。

最信任的人，反而可能是骗你最深的人。

他以前不信。现在，他不得不信。

但他还是没有去找萧明夷。

他回到军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换好军装，照常出操，照常练枪，照常和同袍说笑。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十四岁生辰时父亲送的剑，他再也没有碰过。

它躺在箱子里，和《论语》在一起，像两座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