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第1页)
第五章替身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林舟听见了哭声。
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村子深处,从那些空置的老宅之间,从雾气最浓的方向。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猫叫,像婴儿,像风吹过废弃屋檐的缝隙。他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手里握着那根从老槐树上扯下来的红布条,一整夜没有合眼。右手的灰白色停在第二指节,没有蔓延,但颜色更深了。从灰白变成铅灰,从铅灰正在变成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旧银子氧化之后的暗沉色调。
哭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子各处同时响起,沙沙的,踩着石板路上的碎石子,踩着露水打湿的杂草,朝同一个方向汇聚。他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天光还是灰蓝色的,雾很大,能见度不超过十步。但他看见了人影——在雾里,在石板路的尽头,在槐树的方向,一个接一个地走过。不是活人的走法。活人走路有轻重,有节奏,有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实感。那些人影的移动是滑的,像纸片被风推着走,脚不点地,衣摆不晃。
他数了数。能看见的有七个。雾里还有更多。
所有人影都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去。或者说,朝着槐树后面、山坡上那片坟地的方向去。
林舟没有出门。他回到堂屋,把院门闩好。手札摊开在桌上,翻到第五页,“镜中窥己”那条禁忌他已经读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但现在还不是子时。现在连天黑都还没到。他有一整个白天要熬。
陈伯是上午来的。
这次没端稀饭。他空着手,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林舟正蹲在院子里用井水洗脸。井是祖宅后院的那口老井,石头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水很凉,凉得不像是六月底的地表水,倒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抽上来的。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胸口的衣服。
“昨晚又有东西敲你门了?”陈伯站在院子中央问。
“没有。”林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纸人回来了。站在门缝里看我。没敲门。”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在石墩上坐下来。今天的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墙脚那些开着白花的草都显得精神了一些。如果不是右手的颜色,如果不是口袋里那根红布条,林舟几乎可以假装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你在槐树上挂过布条吗?”林舟问。
陈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掏出旱烟杆,装烟丝,划火柴。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淡金色的薄纱。
“你今天去坟上看看。”陈伯说。
“看什么?”
“看洞还在不在。”
林舟把脸上的水擦干,在门槛上坐下来。阳光照在他右手上,铅灰色的三根手指在光线里看起来像是假肢,像是蜡做的,像是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食指,关节能动,但反馈回来的触感越来越迟钝了。昨天还能感觉到纱布的纹理,今天只能感觉到“有东西碰到了手指”这么模糊的信息。
“陈伯,”他说,“我爷爷到底封了什么?”
旱烟杆在陈伯手里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林舟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不能讲。”
“你不能讲的事越来越多了。”
“发过誓的。”
“对谁发的?”
陈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露出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把眼珠遮住了一半。但林舟看见那半露的眼珠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接近于疲倦的东西。一个守了某个秘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倦。
“对你爷爷。”陈伯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井边那丛开白花的草被风吹动,细碎的花瓣飘起来,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小撮香灰。
“你对他发过誓,不能跟我讲他的事。”林舟说。
“是。”
“但你还是在跟我讲。”
“我没有讲。”陈伯把旱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我在讲别人的事。隔壁乡的问米婆。不姓林。跟你爷爷没关系。”
林舟看着陈伯。陈伯没有看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往烟锅里塞新的烟丝。手指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好。”林舟说,“那个隔壁乡的问米婆。她后来怎么了?”
陈伯划亮火柴。硫磺味在空气里散开。
“她死的前一年,来找过你爷爷。”
火柴烧到他的手指附近,他松开手,燃烧过的火柴梗掉在石板地上,蜷曲成一段黑色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