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米有价(第1页)
第四章问米有价
天亮了。
林舟是被鸡叫醒的。不是城里那种被邻居转发的短视频鸡叫,是真的鸡,活的,站在不知道谁家的院子里,抻着脖子往死里喊。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堂屋的方桌前,脸压在《问米笔录》上,嘴角淌出来的口水洇湿了手札的一角。他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墨迹洇开了一点,好在没糊掉关键的字。
右手按在桌面上,灰白色的指尖在深色的木头映衬下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放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从指尖到第一指节都是灰白的。不是苍白,不是惨白,是那种被抽干了血色的、没有任何生命感的灰白,像落满香灰的供桌,像纸人的脸。
他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的食指指腹。有触感,但很钝,像隔着一层纱布在摸东西。温度很低,低得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手放下了。
院门敞着一条缝。昨晚他关了门,但没有上闩。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院子里走回堂屋、怎么坐到桌前、怎么睡着的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石板地上那撮灰白色的灰烬,和被风吹开后露出的四个字——
还有五夜。
现在灰烬已经被夜风吹散了。石板地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舟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二十六岁的身体,坐了一夜硬木椅子,关节像老人一样发僵。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从院墙外伸进来的槐树枝,看着枝头残留的几根褪色红布条。晨光里它们看起来不那么诡异了,只是旧,只是脏,只是被风雨洗褪了颜色。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扫帚。
倒悬在门后的扫帚掉在地上,竹柄横在门槛前。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扫帚柄的时候,竹子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他松开手,扫帚柄上留下了一个灰白色的指印——不是沾上去的,是竹子本身的颜色变了。接触过他右手手指的那一小块竹节,从青黄色变成了枯灰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
林舟盯着那个指印看了很久。
然后把扫帚捡起来,靠着院墙放好。
陈伯来的时候,太阳刚刚翻过东边的山脊。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稀饭,上面搁着两个煮鸡蛋。他把碗放在院里的石墩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双筷子,搁在碗上。筷子是竹子的,头尾一般粗,磨得光滑发亮。
“吃。”他说。
林舟在石墩对面的门槛上坐下来。稀饭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汤色发青——是那种用柴火灶慢慢熬出来的粥,带着一股城里电饭煲煮不出来的米香。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烫是不烫了,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两个鸡蛋都剥了,蛋白上沾着细碎的蛋壳。陈伯看着他吃,自己掏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划亮火柴点着。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你爷爷也爱吃煮鸡蛋。”陈伯说。
林舟咬了一口蛋白。
“他每天早上煮两个。吃了六十七年。”陈伯吐出一口烟,“后来棺材里也放了两个。我们这边的规矩,问米人走的时候,要带两个鸡蛋上路。一个给自己吃,一个给阴差吃。”
“为什么?”
“阴差吃了你的鸡蛋,路上就对你客气点。”陈伯用烟杆指了指他手里的鸡蛋,“你爷爷那两个,不知道送出去没有。”
林舟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陈伯,”他咽下去之后说,“问米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抽着烟,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山脊上的晨雾。雾正在散,露出山体上深深浅浅的绿色。一只鸟从槐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穿过雾气,往山那边去了。
“我不能跟你讲。”陈伯终于说。
“为什么?”
“发过誓。”
“对谁发的?”
陈伯没说话。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装了一锅。火柴划亮的时候,林舟看见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他在害怕。
“但我可以跟你讲个别人的事。”陈伯点燃烟丝,深吸一口,“隔壁乡,以前也有个问米婆。”
林舟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个问米婆姓什么我不讲了。她做了四十几年,经她的手请上来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规矩得很,问一次米,收三斤米,两炷香,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活人要问什么,她就请谁上来。亡魂附在她身上,借她的嘴说话。活人问完了,她就送回去。干干净净的。”
烟雾在他脸前聚了又散。
“但送不干净的。”
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亡魂上来一趟不容易。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说完,死了就想说完。你让它说三句,它想说三十句。你让它待一刻,它想待一辈子。问米婆把它请上来,就得把它送下去。送不下去,它就留一半在阳间。留一半,就少一半。少了一半的亡魂,记性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