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不语(第1页)
一个老头站在槐树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陈伯。林舟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邻居老头,现在更老了,老得像一段风干的木头。
“陈伯。”林舟叫了一声。
陈伯没有应答。他的目光从林舟脸上移开,落到老槐树上,落到那些飘动的红布条上。旱烟杆在他手里微微发颤,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灭。
“你爷爷当年亲手挂上去的。”他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每送走一个,就挂一根。他挂了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
林舟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送走的是什么?”
陈伯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然后转身朝村里走去。
“跟上。我带你去看看坟。”
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穿过整座青石沟。
林舟跟在陈伯身后,走过一座座老宅。村子比他记忆中更空了。大部分房子的门都锁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有几户门口还堆着劈好的柴火,但柴火垛子上已经长出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路过一座塌了半边院墙的老宅时,林舟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搬走了。”陈伯头也不回地说,“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数得过来。”
“还剩多少?”
“算上你,十三个。”
林舟没有再接话。
他们穿过村子,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上长满了小刺,勾住林舟的裤脚,像是在挽留他,又像是在阻拦他。
爷爷的坟在半山腰。
说是坟,其实就是一座土堆,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很简陋,刻着“林道玄之墓”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但让林舟停下脚步的不是碑,而是坟堆本身。
坟被挖开了。
土堆从中间裂开一个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泥土翻在两侧,混杂着碎草和石块。洞口不大,直径大约四五十公分,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湿润的,新鲜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好几个色号。
确实是今天动过的。
林舟蹲下来,盯着那个洞。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腐烂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淡、更干燥的气息——像旧纸张,像老衣柜,像爷爷身上的那股香灰味。
“谁干的?”他问。
陈伯站在他身后,旱烟杆拿在手里,没有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才开口。
“没人干。”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伯的声音变得很轻,“是从里面往外的。”
山风忽然停了。整片山坡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林舟蹲在坟前,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看着那些从内向外翻开的泥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伯刚才说的话。
从里面往外的。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从他爷爷的棺材里,爬了出来。
“走吧。”陈伯转过身,“天黑前你得进老宅。天黑以后,外面的东西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