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巫(第1页)
3月24日,周日。
林亦辰的追悼会在市殡仪馆举行。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亲戚和同学,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以及一些在网上看到消息后自发赶来的市民。他们手里拿着白花,表情肃穆,有人甚至在抹眼泪——尽管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林亦辰。
周敏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灵堂一侧,接受吊唁者的慰问。每来一个人,她就重复一遍同样的话:“我儿子是被那个女的害死的。”有人劝她节哀,她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有几个记者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林建国站在离周敏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一言不发。他穿着林亦辰衣柜里翻出来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了白,他没有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灵堂正中央那张放大的照片上——照片里的林亦辰穿着校服,面无表情,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阴郁的十七岁男孩。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冲进灵堂,扑通一声跪在遗像前,嚎啕大哭。她自称是“网友”,说“看到新闻后心痛得睡不着”,一定要来“送孩子最后一程”。她的哭声盖过了司仪的声音,保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扶起来。她被扶走的时候还在喊:“孩子,阿姨替你讨公道!”
这一幕被人拍了下来,发到了短视频app上。标题是“#17岁少年跳楼#陌生阿姨跪地痛哭”,配乐是一首悲伤的钢琴曲。这条短视频在三个小时内获得了三百万次播放,评论区清一色地刷着“阿姨好人一生平安”“看得我眼泪直流”“那个绿茶婊看到了吗”。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陌生阿姨”在离开灵堂后,擦干了眼泪,掏出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然后把刚才拍的灵堂视频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配文是“今天去殡仪馆蹭了个热点,涨粉两万,开心!”
也没有人注意到,林建国在那个“陌生阿姨”冲进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表情不是感动,而是困惑。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陌生人,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物。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纸。
不是谁的错。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和现场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
同一天下午,苏晚家所在的小区门口出现了第一批“拜访者”。
他们不是记者。他们是网友,是陌生人。
三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卫衣和运动鞋,每人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一块写着“苏晚还命来”,一块写着“绿茶婊滚出花园路”,第三块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苏晚的学生证照片——就是苏建平发在朋友圈的那张。
他们站在小区大门口,像是在等人。有居民进出的时候,他们就用很大的声音说:“这小区里住着杀人犯,大家小心点!”
物业保安出来劝阻,其中一个男人把手机怼到保安脸上:“我们在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你管得着吗?要不要我拍下来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们小区什么态度?”
保安犹豫了一下,缩回去了。
王莉从阳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第一反应是拉上窗帘,然后她意识到——不能拉。拉窗帘会被解读为“心虚”。她把手从窗帘上收回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那三个人。
苏晚从房间里出来,问:“妈,怎么了?”
“没事。”王莉转身挡住窗口,“去房间里待着,妈妈在做饭。”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楼下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语调——亢奋的、带着攻击性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歌。苏晚对这种语调并不陌生,她在网上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但当这种语调从虚拟世界走进现实,从屏幕里走到她家楼下,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像是猎物听到了猎人的号角。
“妈,”苏晚的声音很轻,“他们是不是会一直来?”
王莉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打开了油烟机。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起来,盖住了楼下所有的声音。但她知道,盖上声音不等于关上了世界。那些声音会以别的形式出现,出现在手机上、出现在门上、出现在她女儿的眼睛里。
苏建平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在楼下和那三个人谈了大约十分钟。三个人收起了纸板,离开了。但其中一个走之前对着民警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是“苏晚家有关系,警察来了,把我们赶走了”。
这条消息迅速发酵。新的评论开始出现:“苏晚家背景这么硬?”“是不是给警察送礼了?”“果然是有钱人,难怪敢欺负人家穷学生。”
苏建平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帮王莉切菜。他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手撑在灶台边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身体晃了一下。
“老苏?”王莉转过头。
“没事。”苏建平说。他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某种倒计时。
——
接下来的三天,事态以几何级数升级。
3月25日,苏晚的微博账号被“爆吧”。她设置了三年的隐私内容全部被扒出来——包括她十三岁时发的一条“今天好开心,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评论区变成了“你背新书包的时候,人家林亦辰在为你痛苦”“一个书包就要炫耀,虚荣”。
陈思思的母亲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苏晚和我女儿是同桌,但我女儿对她的事情不知情,请大家不要牵连我女儿”。这条消息被截图发到了网上,标题是“苏晚同桌家长紧急切割”,评论区说“连同桌都不愿意帮她说话,可见这人有多恶心”。
3月26日,有人扒出了苏建平任教的学校,打电话到学校办公室,要求“处理这个道德败坏的老师”。学校领导找苏建平谈话,态度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是:“老苏,要不你先请几天假?等风头过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