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房间(第1页)
林建国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
他当时在七百公里外的城市,酒店的床太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家里本地的号码,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一次。对方又打过来。第二次挂掉。直到第三次。
“你好,哪位?”
“请问是林亦辰的家属吗?我是花园路派出所民警……”
他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怎么订的机票,怎么收拾的行李。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酒店床边,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坐了十几分钟。然后给周敏打了电话。
周敏没有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有接。
直到第三遍才被接起。
“干什么?”周敏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还有一点醉意——她晚上喝了半瓶红酒,这半年来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喝。
“周敏,亦辰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周敏的声音变了,像是一块玻璃突然裂了缝:“什么事?什么事?!”
“你……你先别激动。派出所打电话来说……来说,亦辰从楼上……从一栋楼上……”
他没说完。他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词——跳楼——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敏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在那头开始尖叫。
那种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像是某种被踩住尾巴的动物,尖锐、绝望、持续不断。
——
林建国赶到殡仪馆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他飞了三个小时,在飞机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空姐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水”,然后端着一杯水坐了两个小时,一口都没喝。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一直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是那种“哈哈哈”的背景音。他盯着那个屏幕,觉得那个笑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周敏比他先到。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像桃。她坐在殡仪馆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林建国的弟弟林建军。
林建国走过去,站在周敏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拥抱。
他们上一次拥抱可能是十年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年,两个人都记不清了。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亦辰家属?”
林建国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珍爱生命”的宣传画,画上是一朵向日葵。周敏盯着那朵向日葵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样不认识的物件。
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官坐在桌子对面,姓吴,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经过法医初步检验,死者体表无明显他伤痕迹,符合高坠死亡特征。现场勘查发现,死者是从位于解放路与花园路交叉口的时代广场顶楼坠落,高度大约五十米。顶楼有死者的脚印,没有发现第二人的痕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成年人脸上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们在死者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日记。具体情况,你们可以自己看。”
周敏猛地抬起头:“日记?”
“手机作为物证暂时还不能带走,但我们已经提取了里面的内容,可以给你们看一下。”吴警官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推过桌面。
周敏一把抓过去。
她的手在发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林建国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第一页。
2023年7月1日
分班了。我被分到了三班,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教室很大,人很多,但我觉得像一个人待在电梯里。
她也在三班。苏晚。初中就听说过她,但从来没有说过话。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像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