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生活(第1页)
郝衿每天出门前都会往帆布袋里塞一把遮阳伞。米色的折叠款,用了好几年,伞骨有一根不太直了,但不影响使用。八月的南京,天还是很热,太阳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发威,从地铁口到写字楼这段路如果不打伞,走到公司整个人能晒化一半。
郝衿每天踩点打卡,在前台跟小何互相夸一句“今天气色不错”,然后去茶水间打开那罐“黄山毛峰”,挑一袋今天想喝的口味——洛神花、紫苏、话梅薄荷等,看心情,也看舌头。泡好茶,坐到工位上,开始一天的琐碎工作:核对样品清单、整理数据表格、走OA报销。郝衿做这些事不算快,但稳当。产品包装盒角压皱了,她会在备注栏写“外包装微损,建议更换”;数据透视表拉得磕磕绊绊,但最后总能拉对,Mira带着鼓励的说“不错,下次可以再快一点”;帮Yuki校对活动文案的错别字,揪出几个“的得地”的误用,Yuki感激涕零。
坐久了闷,郝衿喜欢跑腿。去23楼送文件最好,爬一层楼梯活动腿脚;去银行取现金也行,外面虽然热,但晒几分钟太阳总比一直对着空调吹舒服。每次去23楼,她会经过品牌部那片办公区。有一次她抱着文件等电梯,余光扫到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去,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22楼。
周三下午,郝衿正在样品区核对清单,Yuki从工位探出头喊了一声:“Lucky,帮我递一下剪刀!”她应声抬头,把剪刀递过去。沈昼正好从品牌部那片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季报,听到那声“Lucky”时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过她的侧脸。Lucky。那个在湖边倒霉到手机沉湖的姑娘,英文名居然叫Lucky。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
这几天里郝衿和沈昼最近的正面接触只有一次。周四下午她去茶水间泡话梅薄荷茶,刚把茶包放进去,热气裹着酸甜清凉的薄荷味飘起来,沈昼推门进来。她侧身让开,说了句“沈总监好”,他“嗯”了一声。她端着杯子走了,他在她身后走进茶水间,续了一杯美式。收纳盒里那个“黄山毛峰”罐子安静地立在角落,他看了两秒,没动,端着咖啡走了。
这一周沈昼没少来22楼。理由都很充分:拿季报、续咖啡、看样品陈列。助理开始觉得奇怪——总监最近怎么老是自己跑去拿文件?但助理不敢问。他每次来,目光都会在靠窗那片工位上停一瞬。郝衿有时在低头核对清单,有时在对着电脑啃嘴唇——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咬一下下唇。有时不在工位上,大概去跑腿了,椅背上挂着她的帆布袋,桌上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因着沈昼频繁在22楼出没,同事群里悄悄开始吐槽了。市场部的小群,只有Yuki、郝衿、小于和另外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群名叫“22楼生存指南”。沈昼又一次“路过”茶水间时,Yuki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报!教导主任又来巡视了。”
小于秒回:“他是不是觉得咱们22楼的咖啡比23楼好喝?”
另一个同事说:“不可能,他那个咖啡机我听品牌部的人说过,德国进口的,全自动,豆子都是供应商直送。”
Yuki立刻接上:“那他跑来干嘛?总不能是来看我们有没有认真工作吧?”
郝衿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午休了,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打了几个字:“你们说的是沈总监?”
Yuki回了个白眼表情包:“除了他还有谁!他今天路过我们这片至少三次!三次!我之前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
郝衿想起周四下午在茶水间碰到他那次,想了想,打了一行:“可能他真的只是想喝咖啡?”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小于发了个“你太天真了”的表情包。
但Yuki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该不会是来抓谁的吧?比如谁在上班时间摸鱼被举报了?反正不是我,我方案都交了。”
另一个同事接道:“你心虚什么?”
Yuki:“我没心虚!我就是觉得他那个眼神好吓人,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X光机照了一下。”
郝衿没再接话。她其实没太注意他扫过来的眼神——她每次看到他都在忙自己的事,要么在核对样品,要么在盯着电脑发呆,要么在泡茶。她只觉得这个新总监确实挺闲的,一天能下来好几趟。但她没往群里发这条,因为Yuki已经开始了新的话题:“你们觉不觉得新老板长得其实挺帅的?就是那种冷面教导主任的帅。”
群里瞬间炸了,有人发“姐妹你清醒一点”,有人发“教导主任再帅也是教导主任”,Yuki振振有词地辩解“我就随口一说”,话题很快从“他在巡视什么”歪到了“他到底帅不帅”。
郝衿看了一眼消息,没参与后面的讨论,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核对清单。Yuki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他确实是在巡视,但巡视的目标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工作表现。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同事眼里已经从“空降精英”变成了“教导主任”——而那个唯一没参与吐槽的人,恰恰是他巡视的真正原因。
周五下班前,郝衿把下周要做的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屏幕边框,然后检查一遍桌面。Yuki从旁边经过,冲她挥手说拜拜。
又是单调的、无聊的、重复的一周。她做完了所有分内的事,没有出错,也没有惊喜。
晚上郝衿窝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一边和发小周语棠视频通话,一边用勺子舀西瓜吃。周语棠在屏幕那头整理补习班的讲义,红笔在纸上偶尔划一下。暑假她也没闲着,县城里有几个家长托她给孩子补习英语,按小时算钱。这时候管得还不严,在职教师暑假补课不算什么大事,她就当赚点外快,等开学了就不干了。
她一边整理讲义一边跟郝衿抱怨:“有个学生老在课堂上看小说,补习的时候也不专心,说了多少遍该学学该玩玩。”
郝衿舀了一口西瓜:“这和上班时总想摸鱼是一样的。咱以前上课不也偷看小说嘛。”
“但那也不能是补习时候啊。”周语棠叹了一口气。
“也是,额外花钱的补习班确实要认真听。”郝衿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天真的好热啊!我也好想放暑假!什么时候能凉快些啊?”
“下周立秋了,快了。下一场雨就凉快了。”
“一说到下雨,我想起咱们初中每年运动会开幕式都下雨,那时候总要在操场边撑着伞躲雨。”
周语棠头也没抬,“那不是雨的问题,是我们那一届体质太特殊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以前班上的同学聊到现在各自的工作。周语棠问她公司同事怎么样,她说还行,挺好相处的,又顿了顿,“但部门新来了个总监,听说是国外回来的空降兵”,她随口补了句,“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怎么个有意思?”
“怎么说呢?”郝衿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最近老在22楼晃,一天能下来好几趟,也不跟人说话。不知道在晃什么。”
周语棠的红笔停了,从屏幕那头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了一个人。”
“谁?”
“老高啊。你不记得了?”
郝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老高,高三时候的教导主任,地中海发型,每天早上捧着个搪瓷茶杯在走廊巡逻,看到哪个班早自习有人睡觉就敲窗户,抓到玩手机的直接没收,连毕业晚会放电影都不让,说“学习就要有学习的样子”。
“你看你那个新总监是不是跟老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