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琴(第1页)
来到醉梦阁的第五日,沈如是开始学习弹琴。
醉梦阁的琴房在后院深处,一幢独立的小楼,名为“听竹轩”,听上去甚是高雅。轩外种着几竿翠竹,是秦妈妈特意从苏州移栽过来的湘妃竹,竿上斑斑点点,像是泪痕。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与琴声相和,倒是添上几分清幽之意。
听竹轩的格局是前厅后室。前厅是教课的地方,摆着七八张琴案,每张案上放着一把琴,有伏羲式、仲尼式、蕉叶式,都是秦妈妈从各地搜罗来的,虽算不上名琴,但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而后室是柳娘子的住处,一般人不得入内。
教习琴艺的柳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目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感觉。她走路时微跛——右腿受过伤,走快了就看得出来。但她的手是完好的,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几十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楼里的人说,柳娘子年轻时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乐伎,琴艺冠绝一时。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一个权贵,被打断了一条腿,再也无法登台表演。好在秦妈妈念在旧日情分上,收留了她,让她在听竹轩教琴。
柳娘子话不多,性子冷,楼里的姑娘都怕她。但沈如是观察过,她对教人练琴这件事,是极其认真的——每次有姑娘弹错,她都会不厌其烦地纠正,哪怕那个姑娘根本没有天赋。
“琴可不是用来取悦男人的。”沈如是听见她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说,“琴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把它当工具,它就只是工具,你把它当知己,它就是知己。”
小丫头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然后弹错了一个音。
柳娘子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沈如是第一次走进听竹轩时,柳娘子正在调一把琴的弦。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侧耳倾听每一个音的音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鬓角上,竟有几分柔和。
“柳娘子。”沈如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柳娘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个人看见一只猫从门前走过——知道它在那里,但不在意。
“你就是新来的沈氏?”
“是。学生沈如是,见过柳娘子。”
“沈如是。”柳娘子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继续低头调弦,“坐吧。会弹吗?”
“幼时学过,多年未碰,大抵是生疏了。”
“弹给我听听。”
柳娘子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最近的一张琴案。沈如是走过去,将双手搁在琴弦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琴了。
上一次弹琴,还是在沈府。那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母亲坐在花厅里弹《梅花三弄》,她趴在琴案边听。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回过头来看她,笑着说:“如是,你也来试试。”
她试着弹了,磕磕绊绊的,很多音都按不准。母亲没有责备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音地教。
“弹琴,要用心,不要用手。”母亲说,“手只是工具,心才是主人。心到了,手自然就到了。”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教她弹琴。
一个月后,母亲就死了,死在了抄家的那一天。
沈如是闭上眼,指尖拨动琴弦。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曲声流淌而出。
起初有些生涩,指法也不够圆融,几个地方甚至按错了徽位。沈如是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弦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弹下去。
渐渐地,她的手指仿佛有了记忆。那些年少时练过千百遍的指法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抹、挑、勾、剔、擘、托……像沉睡的蛇从冬眠中醒来,缓缓地、试探性地开始蠕动。
她弹到了第三弄。
这是整首曲子最难的部分,需要左手在弦上来回滑动,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颤音,像梅花在风雪中摇曳。母亲说过,这一段弹好了,整首曲子就活了;弹不好,就像一幅画没有留白,满纸都是墨,反而失了意境。
沈如是的手指在弦上滑动。
她想起沈府后院那株梅树。父亲亲手种下的,每年冬天都会开花,白瓣黄蕊,香气冷冽。父亲说,梅花最妙的地方不是它的颜色,而是它的香气——“梅花香自苦寒来”,越是寒冷的天气,香气越是浓郁。
做人也是一样。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保持自己的风骨。
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颤,一个完美的滑音从琴腹中溢出,余音袅袅,在听竹轩的木梁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