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淬火(第1页)
卯时三刻,江宁府司法参军沈青山踏进清风茶行时,晨露还未散尽。
他一身深青色公服未换,腰间佩剑,靴面上沾着穿街过巷带来的湿痕。孟瓷正在柜台后核对新到的茶单,听见脚步声抬眼,搁笔起身:“大哥。”
沈青山点头,目光扫过长桌上早已备齐的账册货单,又落在孟瓷脸上。少女眼下有淡青,显然也未睡好,但眼神清明沉静,看不出慌乱。
“严师爷辰时到。”他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肃然,“他是知府心腹,最重‘规矩’二字。今日无论他如何问话,你只答账目货物之事,莫言其他。苏家递的状纸里,暗指我以官身庇护亲族营商——这话头,绝不能给他接过去。”
孟瓷会意:“我明白。”
沈青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她面前。册子封皮是寻常蓝布,内页却密密麻麻抄录着案卷,墨迹犹新。
“这是近三年江宁府审结的茶业纠纷案要。其中三起涉及‘以次充好’的判例,我已用朱笔标出。”他顿了顿,“严师爷若以律法诘问,你可参照此中判词应答,但需拿捏分寸,只作‘偶然得知’。”
孟瓷接过册子。纸页尚有余温,字迹是沈青山一贯的端正楷书,紧要处却有蝇头小楷的批注,详列律条出处、判罚尺度。这绝非“偶然”能备下的东西。
“多谢大哥。”她将册子收入袖中。
沈青山摆摆手,转身望向门外渐亮的天光。长街那头,已有早市的人声隐隐传来。
“沈家立足江宁,靠的是‘信’字。今日这关过了,茶行的招牌才算真正立住。”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若过不了……瓷儿,记住,万事有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沉实。孟瓷看着兄长挺直的背影,公服下摆因连日奔波已显旧色,但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辰时正,严师爷准时登门。
师爷姓严,单名一个正字,人如其名,瘦削脸,三缕长须,看人时习惯性眯着眼,像在掂量斤两。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办、四名衙役,脚步齐整,在茶行门前一字排开。
沈青河从后堂急步迎出,拱手作揖。严师爷略一颔算回礼,目光却先落在沈青山身上。
“沈参军也在。”他捻须,语气听不出喜怒。
“下官今日休沐,恰逢家中有事,特来照应。”沈青山拱手,侧身让出通路,“师爷请。”
查验流程一丝不苟。两名书办在长桌前坐下,一人翻账,一人录记。衙役进了库房,开箱启罐,取样称重。茶行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窸窣、算珠碰撞的噼啪,以及偶尔压低嗓音的询问。
孟瓷立在柜台内侧,安静地看。日光渐高,从门楣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绾成单髻,插一支素银簪子,是再寻常不过的商家女儿打扮。
严师爷接过她递上的茶,抿了一口,是中等炒青,汤色清亮,香气平和。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听闻前几日,醉仙居的赵掌柜来闹过一场?”
沈青河忙道:“是有些误会。赵掌柜错认了茶叶来历,舍妹已当场辨明。”
“哦?如何辨明?”严师爷看向孟瓷。
少女抬眼,声音清晰平稳:“一辨茶叶形质,二对交易契据,三核官府税单。赵掌柜所谓‘云雾毛尖’,清风茶行从无此品名;其所执契书,笔迹、印鉴皆有疑;税单所载交易额,亦对不上那笔账。故可断定,此事与沈记无关。”
严师爷盯着她:“姑娘倒是懂行。”
“家父经营茶行,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孟瓷垂眸,“大人若需详证,当日契书、税单、在场人证供词,茶行皆已备齐,可随时调阅。”
话说得滴水不漏。严师爷眯了眯眼,没再追问,只示意书办继续。
查验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两名书办将过去半年的账册翻了个遍,进出款项、库存记录、往来契据,一一核对。衙役们将库房所有茶箱茶罐打开,取样验看,称重对量。茶行里茶香弥漫,混着纸页的霉旧气,在凝滞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孟瓷的目光,落在那名年轻书办翻动账页的手上。
他的指尖,在某一页顿了顿。
那页记录的是上月十五,一批“云南普洱”的进货。数量五十饼,单价五钱,总价二十五两。送货方是“滇南陈记”,接货人是老吴。
账目清晰,货单俱全。看似毫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