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瓷音(第1页)
卯时三刻,沈宅厨房的灶火映亮孟瓷的半边脸颊。
她将淘净的米倒入锅中,动作轻缓。王氏在一旁切腌菜,刀与砧板碰撞出规律的嗒嗒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蒸腾的水汽里晕开一片暖黄。
“在苏家,也起这么早?”王氏忽然问。
“是。”孟瓷搅动粥勺,“嫡母说,女儿家贪睡不成体统。”
王氏手下顿了顿,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粥水翻滚的咕嘟声,和远处天井里沈青山练剑的破风声。
早膳时,沈厚德将一个油纸包推到孟瓷面前。
“东市老陈记的桂花糕,”他笑容温和,“你母亲……从前最爱买这家。”
孟瓷打开油纸,甜香扑面。她捏起一块,小口吃了,点头:“很甜。”
“喜欢就好。”沈厚德眼里有什么闪了闪,低头喝粥。
沈青山吃得很快,起身时,孟瓷递过去一个素面荷包:“里头是晒干的薄荷,提神。”
荷包上没有绣纹,但针脚细密匀称。沈青山接过,捏了捏,目光在孟瓷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出门。
“大哥就这样,”沈青河笑着打圆场,“心里记着好,嘴上不说。”
“我知道。”孟瓷低头收拾碗筷。
饭后,沈青河要去茶行。出门前,他犹豫着转身:“瓷儿,你今日若得空……茶行那边新到一批秋茶,账房老周这几日告假,账目有些乱。你既识文断字,可否帮忙瞧瞧?”
王氏皱眉:“青河,瓷儿才来,那些买卖上的事……”
“不妨事的母亲,”孟瓷擦净手,“我在苏家时,看过些账本。”
沈厚德放下茶杯:“去看看也好。青河,照顾好妹妹。”
“哎!”
清风茶行在城南主街,门面不大,但轩朗干净。还未进门,就闻见隐隐茶香。沈青河引孟瓷进了后堂账房,三面墙的架子堆满账簿,一张大桌上账本摊开,墨迹未干。
“这是近年往来,”沈青河指着一摞蓝皮簿子,“这是库存。老周病了,这几日的流水还没入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一看这些数字就头疼。”
孟瓷在桌后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账记得工整,但方法老旧。收支混记,借贷不清,一笔茶叶款子要翻三四页才能厘清来去。她看了片刻,抬头:“二哥,有算盘吗?”
“有有有!”
沈青河从柜中取出一架紫檀算盘,珠子油亮,是常用之物。孟瓷接过,指尖抚过算珠,冰凉光滑。
生母教她打算盘,是七岁那年。那女子握着她的手,在油灯下一遍遍练习:“瓷儿,这是你的手指,也是你的刀。账目清明,人心才清;数目糊涂,万事皆输。”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睁开时,眸光已静如深潭。
“烦请二哥,将这两个月的进货单、出货契、银钱流水,按日期理出来。”
沈青河应声去取。孟瓷左手翻账,右手拨珠。算珠碰撞声起初稀疏,渐渐密集,最后连成一片清脆急雨,在寂静的账房里回响。
沈青河抱来单据时,被这算珠声惊得怔在门口。
少女垂眸坐在光影里,侧脸线条清冷。她指尖飞舞,算珠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生命,噼啪作响,每一响都精准地落在一个数目上。那些纠缠不清的账目,在她眼中似乎自动分门别类,各归其位。
不过半个时辰,孟瓷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