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姐姐（第2页）

晚上吃完饭，王佳帮着吴念把碗筷收了，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剥橘子。橘子在炉子边上烤过，皮微微有些发焦，剥开来一股又甜又焦的香气散了一屋子。外婆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爸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闷闷的咚咚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弟弟坐在矮桌旁边，用铅笔在田字格本子上自己给自己出算术题。他出了一道又一道，做完了把本子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吴念面前。

“姐姐，我的寒假作业写完了。”

“这么快？”

“嗯。太简单了。”他说。

吴念接过他的作业翻了两页，语文部分的每一页都被他写完了，字工工整整的，没有涂改，没有遗漏。最后一道题是一篇写话，王佳的视线越过吴念的肩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天我们吃了饺子。外婆包的饺子最好吃。爸爸在院子里劈柴。姐姐在看电视。王佳姐姐来了。

王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使劲憋住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写得太工整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外婆把吴念床上的被子换成了厚的那床，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褥子铺在底下，说天冷，你们两个挤一挤更暖和。吴念和王佳并排躺在被窝里，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院子里的路灯漏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把蚊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

王佳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过身子，脸对着吴念。她的呼吸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白气。房间里很冷，但被窝里很暖和，两个人的脚在被窝底下不小心碰到一起，都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吴念。”

“嗯。”

“你弟弟真的很厉害。我妹妹比他还大一岁，现在连二十以内的加法还不会。”

吴念没有接话。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外婆的咳嗽声，还有院子里风把桃树枝刮在墙上沙沙的声响。

“而且他好安静。”王佳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着一堵墙也能被人听见，“我从来没见他笑过。”

吴念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屋顶。蚊帐顶上挂着一个布条编的平安符，是外婆去年在庙里求的，挂在上面一年多了，布条的颜色已经从红色褪成了浅粉色。

“他不爱笑。”她轻轻说。

“为什么？”

“天生就是这样。”吴念顿了顿，“但也不爱哭。”

王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那么拼命。”王佳在被窝里把脚往回缩了缩，缩到一半又伸出去，找着吴念的脚踝碰了一下，“你之前说你拼命学习是为了让你弟弟以后上好学校，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非得是你。你弟弟成绩那么好，自己考也能考得上吧。现在我知道了。你怕他一个人，对不对？”

吴念没有回答。她把眼睛闭上了。

王佳没有再问下去。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两个人的肩膀，然后说：“明天我们去哪儿玩？你说村后面有条河，带我去看看呗。”

“行。”

“把吴忘也带上。我会努力的，让他以后叫我姐姐，不加名字那种。”

吴念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的芦花鸡已经睡着了，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的低鸣。过了很久，隔壁房间里的咳嗽声停了，风也小了。王佳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大红色羽绒服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在路灯的微光里像个沉默的句号。吴念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