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姐姐(第1页)
寒假是在腊月十七那天正式放的。
吴念把宿舍里的被褥卷了,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捆了三道,塞进蛇皮袋里。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口子扎不严,露出被角的一小截蓝白条纹。她把袋子从宿舍二楼拖到楼下,拖到校门口的时候,袋子上已经蹭了两道灰印子。王佳在旁边帮她拎着塑料脸盆,脸盆里装着牙杯、肥皂盒和半瓶没用完的洗发水,走一步脸盆里的东西就晃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校门口比开学那天还热闹。住校生的家长从各个镇子赶过来,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挤成一团,有个大爷赶着一辆驴车停在马路对面,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甩一下脑袋就响一阵。王佳的爸爸还是那辆摩托车,后座上的纸箱子换成了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编织袋。王佳跨上后座的时候回头冲吴念喊了一句:“过两天去找你玩!”吴念站在梧桐树底下朝她挥了挥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敲打着,发出干巴巴的咔咔声。
爸爸的三轮车还是停在老地方。他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大棉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子。他把吴念的蛇皮袋子扛上车斗,又拿那捆旧报纸把袋子四周围了一圈,说省得路上颠散了。吴念坐在车斗里,背靠着蛇皮袋,冷风从挡风帘的缝里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县城的街道,拐上回村的土路,路两边田里的冬小麦刚冒出一点青头,矮矮地贴着地皮,风一吹就抖成一片。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大敞着。堂屋门口放着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棉鞋,鞋底朝上扣在台阶上晒太阳。外婆正蹲在院子里拔萝卜,菜地里的萝卜已经长老了,叶子发黄,拔出来的萝卜有胳膊粗,带着湿泥巴搁在竹篮子里。弟弟吴忘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正翻到“为什么星星会眨眼睛”那一页。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半张白白净净的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听见三轮车的突突声,他把书合上,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姐姐。”他叫了一声。
吴念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伸手把他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他的嘴。“不闷吗?”吴忘没有回答闷还是不闷,只是站在那里,等姐姐从他身边走过去,然后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
过了三天,腊月二十,王佳来了。
那天早上吴念起得比平时还早,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把矮桌擦了两遍。外婆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猪肉白菜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地响。爸爸今天没去厂里,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工装,站在院子里把那辆三轮车推到巷口——他要去村口的岔路口接王佳,说人家小姑娘大老远来,不能让人家自己走那段土路。
太阳升到桃树梢那么高的时候,三轮车的突突声从巷口传过来了。吴念从堂屋里跑出去,看见王佳坐在车斗里,穿着她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被风吹得往后倒,脸上冻出两团红。她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饼干、几个橘子,还有一包她妈自己卤的牛肉。车斗里还有一个深蓝色的旅行包,包上印着一只米老鼠,米老鼠的耳朵被磨掉了一块漆。
“吴念!”王佳还没等三轮车停稳就从车斗里跳下来了,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像是一朵突然炸开的炮仗。她一把抱住吴念的胳膊,冰凉的鼻尖蹭在吴念的围巾上,“你们家也太远了!颠得我屁股都麻了!”
爸爸从三轮车上下来,把王佳的旅行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接过她怀里的塑料袋。他冲堂屋里喊了一声:“妈,念念同学来了!”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堆满了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快步走出来。
“来了来了!哎呀,这闺女长得多好看!”外婆把王佳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漾,“冷不冷?快进来坐,外婆给你倒水喝。”
王佳被外婆拉着往堂屋里走,经过院子里的时候,她看见了吴忘。
吴忘站在桃树底下,手里还拿着那本没有封皮的百科全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子上别着一枚副班长的塑料徽章。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撮,他没管,只是看着王佳从院门口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他看院子里那棵桃树时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弟弟吧!”王佳松开外婆的手,两步走到吴忘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笑得露几颗牙齿,“你好呀!我叫王佳,是你姐姐的好朋友!”
吴忘看着她。他先看了一眼她的羽绒服,又看了一眼她被冻红的鼻尖,然后看了一眼她撑着膝盖的两只手。他把所有能观察到的信息都看完了,然后开口:“王佳。”
王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不是王佳,是王佳姐姐!”她伸手在吴忘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得叫我姐姐!”
吴忘没有回答。外婆在旁边替他应了一句:“忘忘,叫姐姐。”爸爸也从后面走过来,把王佳的旅行包放在堂屋门口,说:“忘忘,人家比你大,叫姐姐。”
吴忘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外婆,然后把目光移回王佳脸上。他沉默了片刻。
“姐姐是吴念。”他说。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一加一等于二,三角形有三条边,姐姐是吴念。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桃树的枯枝,把枝头上挂着的几颗干瘪瘪的桃胶吹得晃了两晃。王佳直起腰来,偏着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服气:“那我呢?我不算姐姐吗?”
吴忘又沉默了更长一点的时间。他看着王佳,像是在解一道需要重新验算的数学题。姐姐是吴念,这是前提。王佳不是吴念,这是事实。两者不能画等号。但是爸爸说王佳比他大,外婆也说王佳比他大,王佳自己也想当姐姐。他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王佳姐姐。”他说。
王佳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笑了。她笑得很大声,把院子里那只蹲在墙角的芦花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跑了两步。“你弟弟也太好笑了!”她转过头来对吴念说,“王佳姐姐——他把名字和姐姐拼在一起了,是不是说明我既是我自己又是姐姐?”
吴念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解释。她知道弟弟不是在玩文字游戏——他是在重新定义一个对他来说从未存在过的称呼。姐姐等于吴念。这个人不是吴念。她的名字等于王佳。她比吴念小不了多少。那她等于王佳姐姐。等式成立。
进了堂屋,外婆把饺子馅端上桌,面皮擀好了一沓,铺在面板上。王佳撸起袖子说她会包饺子,她在家经常帮她妈包,结果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肚子撑破了,馅从边上挤出来,糊了她一手。她不服气又包了一个,这个馅放少了,饺子瘪得趴在面板上,像一条没吃饱的鱼。外婆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没事没事,外婆来包,你们小孩子坐着等吃就行。王佳不肯,又包了第三个,这回总算站住了,虽然样子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没破也没瘪。她把那个饺子举到吴忘面前,说你看王佳姐姐包的饺子怎么样?吴忘看了一眼,说:“歪了。”王佳愣了一下,转头对吴念说:“你弟弟说话好直接。”吴念在旁边挑饺子皮,头也没抬:“他从来不说假话。”王佳把歪饺子放在面板上,看了看吴忘,又看了看吴念。吴忘坐在矮桌旁边,手里又拿起了那本百科全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他没有参与到包饺子的热闹里来,所有的热闹都在他身边绕道走,但这不妨碍他坐在这里,安静地,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