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第1页)
吴念十二岁那年夏天,院子里的桃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藏在树干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她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爸爸破天荒地提前从厂里回来了,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五个湿指印。他站在堂屋门口,把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着吴念,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在她头上用力按了一下。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识那个红彤彤的圆章,圆章盖在纸上的位置和当年那张诊断书上的位置差不多,不过这张纸上的章是红色的,不是蓝色的,是录取,不是诊断。外婆把通知书还给爸爸,转身回了厨房。吴念从门缝里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面,手扶着灶台的边沿,肩膀一抖一抖的,锅里炖的豆角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成一片白。
弟弟吴忘已经六岁多了。他坐在堂屋的小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吴念二年级用过的语文课本,正翻到《小蝌蚪找妈妈》那一页。通知书闹出来的动静他没有参与,姐姐考上什么学校、爸爸高兴不高兴、外婆为什么哭,这些事对他来说就像是电视机里播的新闻,看得见画面,听得到声音,但那些画面和声音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明白。他只是把那一页课文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但到了晚上,外婆开始担心了。
吃晚饭的时候,外婆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碗里的稀饭凉了一层皮,她用筷子把那一层皮挑起来又放下去,挑起来又放下去。吴念知道外婆有话要说,就放下手里的馒头,等着。
“念念去了县里,住在学校里,那忘忘怎么办?”外婆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忘忘也要上小学了。小学不比幼儿园,小孩多了,什么样的都有。”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爸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声音发紧。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了,原先只是两鬓和头顶有几撮白的,现在像是冬天的雪从发根往发梢蔓延,怎么染都染不黑。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爸爸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没说话。
“我是怕他被人欺负。”外婆把声音压低了,但吴念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忘忘那个样子你也知道,他不会哭不会闹的,被人打了都不吭声。老师能管多少啊?一个班几十个小孩,谁顾得上他?”
爸爸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总是要上学的。”他说。就说了这一句。
吴念坐在饭桌对面,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搁在碟子边上。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晃腿的小丫头了。她的个头窜了一截,快到爸爸肩膀,头发不再扎成两个高低不一的揪揪,而是梳成一根马尾,用黑色的皮筋扎得紧紧的。她的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下巴尖了一点,眼睛还是大,但看人的时候不再懵懵懂懂的了。
她看了一眼弟弟。吴忘坐在她旁边,正用筷子夹一粒花生米。花生米滑,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夹第四次,终于夹起来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嚼,嚼完了才抬起头来,发现姐姐在看他。
“外婆。”吴念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弟弟总是要自己出去的。我刚开始上学的时候你也不放心,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外婆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弟弟跟我们不一样,我知道。”吴念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念一道她已经验算过很多遍的数学题,“可是我们不能一辈子把他拴在身边。他总有要自己去的地方,自己去见的人,自己去做的事。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他不傻。他比谁都聪明。”
外婆没有说话。她重新端起那碗凉了皮的稀饭,用筷子搅了两圈,低头喝了一口。吴念看见外婆拿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稀饭的表面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晚上临睡前,吴念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床薄被子,一双新买的鞋,还有一个塑料脸盆。弟弟蹲在旁边看她叠衣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帮她把一件叠歪了的秋衣重新拉平。
“姐姐要去哪里?”他问。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去县里。”吴念从他手里接过衣服,重新叠好,“上中学。”
“中学比小学大吗?”
“大。”
“学的东西比小学多吗?”
“多。”
吴忘点了点头。他把这两个信息存进脑子里那间不放情绪的仓库里,然后站了起来,走到自己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二年级的语文课本,翻到目录那一页,指着“爱”那个字,抬头问吴念:“那这个字在中学里学吗?”
吴念看了看他指的地方,又看了看他的脸,沉默了一下。“那个字你早就认识了。”她说,“但是怎么解释它,中学应该也不教。”
吴忘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书合上了。“那我以后自己找。”他说。说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和夹花生米差不多。
吴念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只是伸手在弟弟头上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又黑又软,发旋正中间有一个很小的旋儿,和妈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