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兔小姐 上(第1页)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铁门,表面刷着深灰色的漆,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的正中央有一个锁孔,圆形的,直径大概和爱丽丝手里的那面小镜子一样大。
锁孔里是黑色的。那种黑不像阴影,不像夜晚,更像一个实体,一个填满了整个锁孔的、凝固的黑色固体。方阙盯着那个锁孔看了几秒,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被它吸进去了。他的眼睛无法从那个黑色上移开,他的大脑在试图理解那个颜色,但理解不了。那不是一个颜色,那是一种缺失,一种光的缺失,一种信息的缺失,一种意义的缺失。
姜吟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方阙。”
方阙眨了眨眼,从锁孔上移开目光。他的太阳穴在跳,后脑勺有一种被人用拳头敲了一下的钝痛。
“我没事。”方阙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把糖纸摊平,贴在手心。糖纸银白,反射着走廊里的蓝白色灯光,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射进锁孔里,被黑色吞没了,没有反射回来,没有照亮任何东西。
姜吟的声音很低。“光不够。”
方阙收起了糖纸。他抬起右手,把掌心对准锁孔,释放了信息素。
忍冬的味道从皮肤表面渗出来。
光晕碰到了锁孔里的黑色。黑色没有后退,没有消散,它在吸收光晕,像一块干透的海绵吸收水分。方阙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快速流失,被抽走。锁孔在吸他的信息素,像一只饥饿的嘴。
方阙没有收回手。他把信息素的输出调到了最大,银白色的光晕从暗变明,从柔变烈。忍冬的味道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呛,空气中的水分被信息素加热了,走廊里的温度在升高。
锁孔里的黑色开始后退了,像一种液体在回流。黑色从锁孔的边缘向中心收缩,从中心向更深处退去。方阙看到锁孔底部的金属了,银白色的,反射着他信息素的光芒。
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咔嗒。锁的某个部件移动了。方阙把信息素又加大了一档。他的手臂在发抖,那是信息素消耗过度的副作用。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是快要晕倒的前兆。
姜吟扶住了他的肩膀。“再坚持一下。”
方阙咬牙,把所有剩下的信息素全部推了出去。银白色的光晕在那一瞬间亮得像一颗小太阳,走廊里的蓝白色灯光被他的信息素光芒盖过了,两侧的镜面墙壁反射出无数个方阙,每一个都在发光。
铁门内部发出一连串的响声。咔嗒,咔嗒,咔嗒。锁簧一个接一个地弹开。
然后门开了。
铁门像卷帘一样卷起来,缩进门框上方的槽里,露出门后的空间。
门后不是房间。门后是茶话厅。
方阙站在镜中长廊的尽头,看着铁门另一侧的茶话厅。长桌,白色桌布,瓷器,糖罐,奶盅。暖黄色的灯光,甜腻的红茶香。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少了一个人。长桌尽头,三月兔小姐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
三月兔小姐不见了。
方阙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走进门,脚踩在茶话厅的地面上。地砖是暖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长桌前,摸了摸桌面,木头是实的,不是幻觉。
姜吟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本《派对守则》。“她去哪了?”
方阙不知道。他转过身,看向铁门。铁门还开着,门后的镜中长廊一片惨白。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方阙看不清,太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镜中长廊的深处,从那些惨白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传来一个很轻的、很细的声音。
是锁链拖地的声音。
方阙握紧了拳头。
三月兔小姐没有逃出来。她在镜中长廊的更深处,在铁门的另一侧,在方阙来时的路上。他们走错了方向。那扇铁门不是锁着三月兔小姐的门,是锁着茶话厅的门。三月兔小姐不在茶话厅里,她在镜中长廊里。在更深处,在那些岔路,在那些方阙没有走过的地方。
方阙转身冲向铁门。姜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跑进了镜中长廊。走廊两侧的镜面墙壁映出他奔跑的身影,无数个方阙在镜中奔跑,动作完全同步。锁链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镜子里,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的裂缝里。
方阙跑过了一个岔路口,又跑过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走廊似乎在无限延伸。灯光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黑暗。
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个温热的,活的东西。
一个人。
楚散站在黑暗中,浑身是血,但那些血不是他的。他的信息素浓烈到几乎凝成实体,雪松和硝烟的味道在黑暗中形成一堵墙。他的脚边躺着两只影子,人形的,已经不动了,像破布一样摊在地上。
楚散看着方阙,方阙看着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