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第2页)
“三十二,在边关已经是老了。程务三十八,周劭三十五,赵简二十七。他们都不年轻了。北疆的将士,没有年轻的。”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初一,永安三年。爆竹声中,臣坐于小院,观竹霜。忆去岁,昌平王在侧;忆前岁,昌平王在北疆。今岁,王在洛都,臣不敢往。非不愿,不能也。正月初三,赵简自朔方来信,曰程务、周劭往朔方过年,三人痛饮。程务泣,周劭舞,赵简未醉。赵归长高,赵念背诗,赵望数数,赵安唤爹。正月初五,骨笃遣使拜年,称上为弟。上问臣,臣对以称骨笃为弟。上许之。正月十五,元宵。臣与王食汤圆于王府。王食二,臣食六。王鬓有白发,臣不能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正月十八,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商量互市的事。骨笃想在大梁的边境开设互市,让北狄的商人用马、牛、羊、皮毛换大梁的茶叶、丝绸、粮食、铁锅。他说互市开了,北狄的牧民就不用抢劫了,大梁的商人也能赚钱。两全其美。
陆述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互市的事,姬桓在北疆的时候提过。他的条陈上写着,互市可以开,但要有规矩——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什么能换,什么不能换;谁管,怎么管。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但当时朝堂上的人反对,说互市是资敌,说铁器不能卖给北狄,说粮食不能卖给北狄,说茶叶也不能。现在骨笃自己提出来了,朝堂上的人还是反对。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骨笃要开互市。你怎么看?”
陆述坐下来。“陛下,臣以为,互市可以开。”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堂上的人反对。说互市是资敌,说铁器不能卖,粮食不能卖,茶叶也不能卖。”
“陛下,互市不是资敌,是羁縻。北狄的牧民有了互市,就不用抢劫了。不抢劫,北疆就太平了。北疆太平了,大梁就不用打仗了。不打仗,省下的军费,比互市赚的钱多。”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说得对。互市不是资敌,是羁縻。朕准了。”
正月二十,圣旨下了。在北疆开设互市,先设云中、朔方两处,试行一年。互市的规矩,照昌平王当年条陈所拟——铁器、兵器、铜、锡、硝石、硫磺,严禁出境。茶叶、丝绸、粮食,限量交易。以马易茶,以牛皮换绢,以羊毛换粮。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陆述在政事堂看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姬桓当年写的条陈,他亲手抄过,亲手呈给太子,亲手锁在抽屉里。那时候姬桓说“能采纳一半,我就知足了”。现在,他的条陈全盘被采纳了。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会笑吗?会沉默吗?会说“知足了”吗?
正月二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圣旨的事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他们终于听了。”
“殿下,您的条陈,他们终于听了。”
“不是听我的,是听骨笃的。骨笃要开互市,他们就开了。我要开互市,他们说资敌。同样的事,不同的人说,结果不一样。”
陆述的喉咙发紧。“殿下,臣替您不值。”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不用不值。事成了,就行。”
二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互市开了,很热闹。北狄的商人赶着马、牛、羊,驮着皮毛,从草原深处赶来。大梁的商人带着茶叶、丝绸、粮食、铁锅,从关内赶来。双方在互市上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但最后都成交了。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得了。”
二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他站在那里,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殿下,互市开了。赵简来信说,很热闹。”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陆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暖的话:“陆述,北疆真的太平了。骨笃不会来了。赵简的孩子长大了。程务守住了城。周劭练好了左手刀。我在洛阳种菜。你在朝堂上替我盯着。各得其所,各安其命。天下太平,莫过于此。”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骨笃遣使拜年,称上为弟。上亦称骨笃为弟。正月十五,元宵。昌平王鬓有白发,臣不能视。正月十八,骨笃请开互市。上许之,依昌平王旧条陈。正月二十五,臣往王府告王。王曰:‘事成了,就行。’二月初一,赵简自朔方来信,曰互市开,商贾云集。二月初五,昌平王观舆图,曰:‘北疆太平了。’臣知,此言非慰臣,乃慰己。慰己十四年之苦,慰己半生之劳。北疆太平,王心安;王心安,臣亦心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