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第2页)
九月十五,姬桓从洛都出发,去朔方。陆述送到城门口。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还有陆述给他准备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简亲启”四个字。
“殿下,您到了朔方,替臣问候赵简。告诉他,臣在洛都,很好。”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九月二十,姬桓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叩首。
“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姬桓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我来看看你的孩子。”
赵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赵简的肩膀矮了一下。
“赵简,你长大了。”
九月二十一,姬桓在赵简家里吃了一顿饭。赵简的媳妇做的饭,手抓羊肉、奶茶、馕,北疆的风味。赵归坐在姬桓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姬桓碗里。
“殿下,您吃。”
姬桓看着赵归,看了很久。六岁的孩子,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赵归的头。
“赵归,你长大了。”
赵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殿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知道。你爹写信告诉我的。”
赵归高兴得跳了起来,跑到里屋,拿出一张纸,递给姬桓。纸上写着两个字——“赵归”。“赵”字写得很端正,“归”字写得歪歪扭扭,“归”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尾巴。
姬桓看着这个“归”字,看了很久。“归”是归来的归,归家的归,归心的归。赵简想归,想归洛都,想归家,想归心。但他不能归,因为他是朔方镇守使,朔方需要他,北疆需要他,大梁需要他。
“写得好。”姬桓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这张纸,我带回洛都,给陆述看。”
赵归高兴得拍起了手,跑到院子里,骑上他的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姬桓坐在门口,看着赵归骑马,看着赵念唱歌,看着赵望跑步,看着赵安走路,看了一整天。
九月二十五,姬桓从朔方出发,回洛都。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
“殿下,您路上小心。”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赵简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赵简,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来看你。”
九月二十八,姬桓回到了洛都。陆述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那把刀。他看着姬桓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脸上那道旧伤疤,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殿下,您回来了。”
“回来了。”
“赵简的孩子,好吗?”
姬桓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陆述。陆述接过去,展开,看见上面写着“赵归”两个字。“赵”字写得很端正,“归”字写得歪歪扭扭,“归”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尾巴。
“赵归写的?”陆述问。
“他写的。他说,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陆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归”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九月,昌平王往朔方,观赵简之子。赵归书己名以献,字虽稚,意甚诚。王携归洛都,示臣。臣观其字,思其人。赵归在朔方,臣在洛都。朔方与洛都,千里之遥。然字在,人在。人在,心在。心在,天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