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第1页)
陆述从洛都出发的时候,十一月的风已经冷得像刀子了。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书吏和几个护卫。没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袍,腰间别着姬桓送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缠得很紧,是他出发前重新缠的。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十一月的天很低,云很厚,像一床旧棉被,脏兮兮的,透不出一丝阳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北疆做什么。皇帝知道,姬桓知道,程务不知道,周劭不知道,赵简不知道。他不想让他们知道,怕他们担心,怕他们准备。他要去查程务的兵册,查王畚弹章上那份名单的真假。名单上的人名,程务不认识,周劭不认识,赵简也不认识。他不去查,没有人能替程务洗清冤枉。
十一月十二,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他没有去见卢廪,没有去见任何人。他只想快点到云中,快点见到程务,快点看到那份兵册。十一月十四,他到了云中。
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又厚了一截。青灰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握着刀,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他们看见陆述,有人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陆大人来了!”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喊叫,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陆述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都是活的,都是热的。
城门开了,程务从里面走出来。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像一面被打了很多年的盾牌。他看见陆述,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陆相,您怎么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弹章的抄本,递给他。程务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
“陆相,这份名单是假的。末将没有虚报兵额,没有冒领军饷。末将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有名有姓,有籍贯有营伍。假不了。”
“我知道假不了。我来,就是来证明它假不了。兵册在哪?”
“在军帐里。末将带您去。”
陆述跟着程务往军帐走。军帐还是那顶旧军帐,毡布上多了几个补丁,补丁歪歪扭扭的,是赵简的媳妇缝的。帐帘掀着,里面光线很暗,一股子汗味、铁锈味、马粪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插满了蓝色的小旗,旁边放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这是末将的兵册。”程务从案上拿起那摞册子,递给陆述,“每一营、每一队、每一伍,都有名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籍贯、年龄、入伍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假不了。”
陆述接过来,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地看。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实在,是程务亲笔写的。他看了半个时辰,看了三本册子,看了几千个名字。没有找到王畚弹章上的任何一个名字。
“程将军,王畚弹章上的名单,你看到了。那些人名,你认识吗?”
程务摇了摇头。“不认识。末将在北疆十几年,手下的兵,每一个末将都认识。那些名字,末将从没见过。”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臣到了云中。兵册查了,名单上的人名,一个都没有。程务是清的。王畚是脏的。臣要回洛都,办王畚。”
十一月十五,陆述从云中出发,去朔方。他要去看周劭的兵册。朔方在云中的西边,骑马要走大半天。驰道的便道跑通了,骑兵半天就能到,陆述骑马慢一些,走了整整一天。到朔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关着,城墙上点着火把,火光映着守城士兵被冻得发紫的脸。周劭在城墙上巡夜,看见陆述,愣了一下,赶紧让人开了城门。
“陆相,您怎么来了?”他的左手握着刀,右手缩在袖子里。
陆述下了马,从怀里掏出那份弹章的抄本,递给周劭。周劭看了一遍,把抄本还给陆述,只说了一个字:“假。”
“兵册在哪?”
周劭带着陆述去了军帐,从箱子里翻出一摞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陆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半夜,看了几千个名字,没有找到王畚弹章上的任何一个名字。
十一月十六,陆述从朔方出发,去河东。河东在云中的东边,骑马也要走大半天。他到河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梢拉到下巴,血痂还没掉,红通通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陆相,您来了。”赵简抱拳,眼眶有些红。
陆述下了马,站在赵简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弹章的抄本,递给他。赵简看了一遍,把抄本还给陆述。
“陆相,这份名单是假的。下官在河东,每一个士兵都认识。那些名字,下官从没见过。”
“兵册在哪?”
赵简带着陆述去了军帐,从柜子里拿出一摞厚厚的册子。陆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半夜,看到眼睛发涩,看到手指发僵。没有找到王畚弹章上的任何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