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第1页)
王畚在河南道赈灾,赈了两个月。从九月到十月,从秋天到冬天。他走遍了河南道的每一个州县,看了每一座粮仓,见了每一个县令。他开仓放粮,设粥棚,搭帐篷,给灾民发棉衣。他做得很好,好到无可挑剔。陆述在洛阳每天都能收到河南道的报告,报告上的数字很漂亮——放了多少粮,救了多少人,搭了多少帐篷,发了多少棉衣。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陆述知道王畚在做什么,不是在赈灾,是在收买人心。收买灾民的心,收买县令的心,收买朝堂上那些观望者的心。
十月十五,陆述收到了王畚从河南道寄来的一封信。信写得很长,用词很客气,内容很简单——“陆相,河南道的灾情已经控制住了。灾民得到了安置,粮仓还有存粮,棉衣够发。下官不日将回京复命。”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王畚要回来了。他回来之后,会怎么对付程务、周劭、赵简?他没办法对付程务、周劭、赵简,就没办法对付姬桓。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萝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动作不紧不慢。
“殿下,王畚要回来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回来了,你怎么办?”
“臣不怎么办。他办他的事,臣办臣的事。他不惹臣,臣不惹他;他惹臣,臣办他。”
姬桓抬起头看着陆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赞许,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刀递给另一个人,告诉他:“你用。”
十月二十,王畚回到了洛都。他进宫面圣,在甘露殿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我做好了”的表情,而是“我还能做得更好”的表情。当天下午,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没有青黑,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陆相,王畚在河南道赈灾,赈得很好。朕想升他的官。”
陆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想升他做什么?”
“朕想让他做御史中丞。”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御史中丞是他的旧职,他升了宰相之后,这个位子一直空着。皇帝要把它给王畚。王畚做了御史中丞,就能名正言顺地查程务、查周劭、查赵简,就能名正言顺地查他。
“陛下,王畚是崔俨的旧部。崔俨倒的时候,他夹着尾巴做了大半年的人。现在陛下要升他,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
皇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朕是皇帝,朕想升谁就升谁。谁不服,让他来找朕。”
十月二十二,圣旨下了。王畚任御史中丞,赐紫袍金带,即日上任。王畚穿着紫袍,系着金带,来政事堂谢恩。他站在陆述面前,拱手,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相,下官升了御史中丞。以后,下官就是您的下属了。请陆相多多关照。”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王大人,你做了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事,你好好办。办好了,本相替你请功;办不好,本相替陛下办你。”
王畚的笑容没有变,直起身,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王畚升任御史中丞的事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陛下在布棋。王畚是他的一颗棋子。你是另一颗。程务、周劭、赵简也是。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在棋盘上摆来摆去,摆到他认为最好的位置。”
十月二十五,王畚上任御史中丞的第三天,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弹劾了杜审言。弹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杜审言在御史台任职期间,收受贿赂,为贪官开脱。证据是一封信,信是杜审言写给一个被弹劾的官员的,信上写着“此事我会替你周旋”。
陆述看完弹章,手开始发抖。他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杜审言不会写这种信。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皇帝不知道。他们看到信,就会信。信了,杜审言就完了。
十月二十六,永安帝下旨,杜审言停职待勘,交大理寺审理。
十月二十七,陆述去了杜审言家里。院子很小,三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陆述推门进去的时候,杜审言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
“陆相,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