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第2页)
崔俨也出列了。他跪在裴敦旁边,声音比裴敦高一些:“陛下,户部侍郎苏盈奏称‘基本完成’,臣亦有失察之责。但臣以为,抚恤迟滞,根源不在户部,在兵部。兵部核实伤情拖延数月,户部无从着手。请陛下责兵部。”
陆述跪在地上,听着这两个人在那里互相推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他想站起来,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骂他们推诿塞责,骂他们不顾将士死活,骂他们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却把四百一十五个伤兵扔在城外荒地上等死。但他没有站起来。他跪着,忍着,手里的册子纹丝不动。
天子没有看裴敦,也没有看崔俨。他看着陆述,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陆述,你起来。”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
“你手里的册子,给朕。”
陆述走上前,在丹阶前站立,把册子双手奉上。一个小黄门从丹阶上快步下来,接过去,双手捧着奏折站立在珠帘外,“哗啦”珠帘掀开一角,天子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没有像看阵亡名录那样看很久,只是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御座旁。
“这份册子,朕收了。”天子说,“伤兵的事,朕来管。”
这句话说出来,殿中炸开了锅。不是真的炸开了锅,是无声的炸——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天子怒了。天子说“朕来管”,不是交给户部,不是交给兵部,不是交给任何人。他自己管。这意味着,他对户部和兵部已经不信任了。不信任,比不满更严重。
退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廊柱,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前走。
身后有人叫他。
“延嗣兄。”
他回头,是裴衡。裴衡的脸上没有笑容,一张脸绷得像一块铁板。他走到陆述面前,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一出,演得好。”
陆述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百一十五个名字,四百一十五句原话,念了一个时辰。”裴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你准备了多久?”
“从北征回来就在准备。”陆述说。
裴衡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延嗣兄,你这个人,我服了。”
陆述站在原地,看着裴衡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他不知道裴衡说“服了”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服了,还是另有所指。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快点去城外,告诉那些伤兵——朝廷管了,陛下管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当天下午,刘规从城外回来了。他跪在甘露殿里,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那些伤兵躺在稻草上,盖着破布,有的人伤口化脓了没人管,有的人发烧了没人问,有的人三天没吃饭了。他说有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看见他就哭,哭着说“我要回家”。他说有一个断了手的士兵,用断腕夹着筷子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捡不起来,用嘴叼起来的。
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传旨。户部尚书苏盈,革职留任,限期一月,将抚恤全部发放到位。兵部郎中王郯,革职查办。其余相关官员,各降一级,罚俸半年。”
刘规叩首领旨,退了出去。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述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道:“六月初七,上命刘规赴城外伤兵棚查视。刘规归,具以实对。上震怒,革户部侍郎苏盈职,革兵部郎中王某职,余人各降罚有差。伤兵抚恤事,始有转机。”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臣念册子于朝堂,凡四百一十五人。声嘶,然不悔。”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站在正堂门口,看见他进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说了一句:“饭好了,进来吃。”
陆述走进去,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饭菜和平时一样——糙米饭,炒青菜,豆腐汤和两个毕罗以及一盘酱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姬桓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很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嚼饭的声音。
吃完饭,陆述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殿下,伤兵的事,成了。”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就两个字。但陆述从这两个字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听到了一声叹息,听到了一句谢谢,听到了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年的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