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力(第3页)
姬桓的手指在舆图的边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习惯了。
“你说得对。”姬桓终于说,“不急着决定。太子要等,我也要等。等到了那一天,再看。”
陆述松了口气。他担心姬桓会一口回绝,或者一口答应。回绝不是好事——得罪了太子,以后的路更难走。答应也不是好事——站了队,就失去了独立性。现在这个“等”,是最好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姬桓忽然说,“程务来信了。”
陆述心头一紧:“信上说什么?”
“北狄可汗派了使者去云中,说要议和。”姬桓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递给陆述,“程务没敢做主,把使者打发到洛都来了。使者应该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
陆述接过信,飞快地看了一遍。程务在信里说,北狄使者带来了可汗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愿意“罢兵息战,永结盟好”,但条件是朝廷开放边市,准许互市,每年赐予一定数量的绢帛和茶叶。
“开放边市”这四个字在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陆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开放边市,对朝廷来说不是坏事——北狄有了固定的贸易渠道,就不会年年南下抢掠。但对北狄来说,边市意味着稳定的物资来源,意味着他们不用打仗就能得到绢帛和茶叶,意味着他们可以养精蓄锐、积蓄力量,等准备好了再打。
边市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羁縻北狄,换来边境的安宁;用得不好,就是资敌。
“殿下怎么看?”陆述问。
“边市可以开。”姬桓说,“但不能白开。北狄要绢帛茶叶,可以,拿马匹来换。一匹马换多少绢,定好规矩,公平交易。这样朝廷得到了战马,北狄得到了物资,双方都有好处。”
“朝廷会同意吗?”
“会有人反对。”姬桓说,“崔俨那帮人会说‘资敌’,裴敦那帮人会说‘浪费国帑’。两边都不会痛快答应。但最后还是会答应,因为谁也不想打仗。”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议和对朝廷来说是最省事的办法——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花钱。至于边市是不是资敌,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衮衮诸公不会想那么远。
“使者来了之后,朝堂上又要吵了。”陆述叹了口气。
姬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阴山的位置上点了点。
陆述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殿下,太子那番话,臣转述得不全。”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太子原话说的是‘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陆述说,“臣改了一个字,说成了‘共推’。臣改这个字,是因为臣觉得,王爷的方略,不应该由任何人来‘推行’。它应该被讨论、被辩论、被修改、被完善,最后变成朝廷的决策。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是大家的事。”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改得好。”姬桓说。
陆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上有几只野猫在打架,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绕开它们,继续走。
他在想,自己改的那个字,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是为姬桓好,还是为自己?他说不清楚。也许都有。也许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纯粹到只有一种动机。但只要那个字是对的,动机纯不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四月廿二,太子召臣于东宫花园,言及昌平王。太子曰:‘有朝一日孤能主事,其边防方略,孤来推行。’臣转述于昌平王,改‘推行’为‘共推’。王曰:‘改得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