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力(第2页)
“孤没有别的意思。”太子说,“昌平王是宗室,有军功,有威望。孤希望他能站在孤这边。”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陆述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太子要姬桓站在他这边——这不是拉拢,这是明明白白的站队。太子在告诉陆述:你去告诉姬桓,我需要他。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昌平王这个人,不站队。他只站他认为对的事。”
太子眉梢微动。
“臣在北征期间,亲眼所见。”陆述继续说,“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昌平王既不附和裴公,也不附和崔公。他打他的仗,守他的边关。他不站队,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
太子沉默了很久。花园里的风停了,牡丹花丛安静下来,连花瓣都不再飘落。太子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什么,陆述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不站队的人,最难办。”太子终于说,声音里有一丝叹息,“但也是最值得争取的人。因为他一旦站了,就不会倒。”
陆述没有说话。
太子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株白牡丹,拿起剪刀,又剪了几片发黄的花瓣。剪完之后,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替孤传个话给昌平王——孤不需要他现在表态,孤只希望他知道,孤敬他、重他、信他。有朝一日,孤能主事,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
陆述心中一震。这是太子第一次明确表态支持姬桓的边防方略。不管这是真心还是拉拢的手段,这句话本身就有分量。太子是储君,他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臣一定把话带到。”陆述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陆述行了一礼,退出了花园。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太子那几句话。“有朝一日,孤能主事,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这不是承诺,这是交易——姬桓支持太子,太子登基后就推行姬桓的方略。一笔清清楚楚的政治交易。
他不知道姬桓会怎么想。以姬桓的性格,恐怕不会喜欢这种交易。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是因为对谁有好处,而是因为事情本身是对的。如果一件事是对的,不需要交易他也会去做;如果一件事是错的,给他再多好处他也不会碰。
但太子不是要他做错事。太子要他做的,无非是“站在孤这边”。站队本身不是对错问题,是立场问题。姬桓不站队,不是因为他分不清对错,而是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绑在任何人的战车上。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传这个话。他不想把太子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给姬桓,因为那些话听起来太像交易了。但如果不转,他又对不起太子的信任——虽然他对太子没什么“信任”可言,但传话这种事,传不传、怎么传,涉及到做人的基本规矩。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话要传,但换个说法。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是新的,比边关那张大了不少,上面标注的不只是北疆,还有西边和南边的山川形势。他站在舆图前,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殿下。”陆述在门口站了一下,走了进去。
姬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有事?”
“有。”陆述坐下来,把在东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太子怎么问他裴敦的事,怎么问他跟姬桓的关系,怎么说了那句“有朝一日孤能主事”的话。
他唯一改动的是太子那句话的原意。太子说的是“他的边防方略,孤来推行”,陆述转述的时候加了一个字——“共”。他告诉姬桓:“太子说,有朝一日他能主事,愿与殿下共推边防方略。”
“共推”和“推行”,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推行”是太子推行姬桓的方略,姬桓是被动的接受者;“共推”是太子和姬桓一起推行,姬桓是主动的参与者。这一字之差,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一次合作。
陆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这个字。也许是觉得“推行”太居高临下了,也许是觉得姬桓不应该被人当工具用,也许只是不忍心把太子那副精于算计的嘴脸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姬桓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舆图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太子的话,你怎么看?”姬桓问。
陆述想了想,说:“太子在拉拢殿下。这是明摆着的。但太子的拉拢和别人的拉拢不一样。裴敦拉拢人,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太子拉拢人,是为了以后治国。目的不同,性质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接受?”
“臣不是这个意思。”陆述说,“臣的意思是,殿下不需要现在决定。太子说‘有朝一日’,那‘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殿下该怎么过还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