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3页)
陆述看完,把信折好,还给姬桓。
“程将军说得对,云中需要人。”陆述说,“但朝廷不会让殿下去。”
“我知道。”姬桓把信收回抽屉里,“所以我得想办法让别人去。”
“谁?”
“周劭。”姬桓说,“周劭是北征的副大总管,熟悉北疆情况,有能力,也信得过。如果朝廷把他派到云中去,程务那边就有了帮手。”
“殿下跟周将军提过吗?”
“提过。他说只要朝廷调他,他就去。”
陆述想了想,说:“这件事,臣可以帮忙。臣在兵部有熟人,可以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边将调动的计划。如果有合适的时机,臣可以上折子,建议朝廷加强云中的防守。”
姬桓点了点头:“好。你帮我打听,我来找人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陆述起身告辞,姬桓送他到门口。
走到王府大门前,陆述忽然停下来,转身说了一句:“殿下,臣上次在信里写‘时机一到,臣当与殿下共举之’。臣现在还是这句话。时机没到的时候,臣等着;时机到了,臣不会缩在后面。”
姬桓站在门内,背着手,灰色的短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看着陆述,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知道。”
陆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四月十七,陆述去兵部打听消息。
兵部衙门在皇城西南角,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忙碌。进进出出的官员脸上都带着一种焦灼的神色,好像天要塌了似的。陆述在签押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兵部侍郎韩滂。
韩滂还是老样子,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见着陆述就笑:“陆起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陆述拱了拱手,寒暄了两句,然后直奔正题:“韩侍郎,下官想打听一下,朝廷最近有没有边将调动的计划?北边虽然退了,但云中、朔方那些地方还是得有人守着。”
韩滂的笑容淡了一些,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下官在写一份关于北疆边防的条陈,需要了解边将的配置情况。”陆述找了个由头。
韩滂想了想,说:“调动的事,现在还不好说。裴相公要告老,朝中的事都搁置了,等新宰相定了再说。不过——”他顿了一下,“我私下跟你说,云中那边确实缺人。程务一个人守那么大一片地方,顾不过来。兵部有人提议再派一个将领过去,但上面没批。”
“为什么没批?”
韩滂苦笑了一下:“你说为什么?钱啊。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粮饷,户部那边卡着不放。再说,有些人也不想让北边的兵力太强,你明白我的意思。”
陆述明白。有些人——朝堂上的有些人——不希望北疆的兵力太强,因为太强了就意味着姬桓的影响力太大。他们宁愿让北疆弱一些、危险一些,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功高震主的宗室亲王坐大。
“韩侍郎,下官多谢了。”陆述拱了拱手,告辞出来。
出了兵部,陆述站在皇城的甬道上,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他想起姬桓在桑干河边说的那句话——“朝廷不想输,也不想让我赢。”现在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朝廷不是不想赢,是不想让姬桓赢。因为姬桓赢了,就是宗室赢了,就是一股不受控制的势力赢了。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北狄的威胁是远的,姬桓的威胁是近的。远的不怕,怕的是近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快步往中书省走去。
当天晚上,陆述在灯下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昌平王府。
信很短:“兵部云,云中缺人,因粮饷不拨、朝议不决。臣以为,此事需待新宰相定。新宰相未定之前,不宜轻动。殿下且耐心等待。”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信使。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梦——桑干河南岸的营地,土台子,盾牌,嗖嗖飞过的箭矢。但这一次,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就那么趴在土台子上,看着那些箭矢从头顶飞过去,一支一支,像流星一样。
他在梦里想:等仗打完了,就好了。
但仗打完了,真的就好了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