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2页)
两人进了那间小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桌上摊着几本书。姬桓在床边坐下,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了陆述。
“裴敦告老,不管真假,都是好事。”姬桓说。
“好事?”陆述有些意外。
“他在朝中待得太久了。”姬桓的声音不高,但很直接,“裴敦在相位上坐了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三寺到处是他的人。有他在一天,朝廷就动不了。他要真退了,朝堂上的水才能活起来。”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裴敦在位太久,已经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这股势力既是朝堂的稳定器,也是朝堂的绊脚石。他退了,新人上来,旧的利益格局被打散,新的格局才能建立。
“但问题是,”陆述说,“裴敦退了之后,谁来接?如果是他的人接,换汤不换药。如果是崔俨接,主战主和两派又要掐起来。如果是太子的人接,那就等于太子提前掌权,陛下未必愿意。”
姬桓点了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关键不在裴敦退不退,在陛下想用谁来接。这个人选,决定了接下来几年的朝局走向。”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
“如果——臣是说如果——如果裴敦真的退了,陛下想用一个中间派来当宰相,既不偏向裴敦的人,也不偏向崔俨的人,更不偏向太子的人。这样的人,朝中有吗?”
姬桓想了想,摇了摇头:“难。朝中能当宰相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卢岫是裴敦提上来的,郑畬也是裴敦提上来的,韦矩是裴敦的门生,苏盈是崔俨的人……数来数去,没有一个是真正中立的。”
“有一个人。”陆述说。
姬桓看着他。
“中书侍郎魏徂。”陆述说,“他不是裴敦的人,也不是崔俨的人,跟太子也没什么来往。他做中书侍郎六年,不结党,不站队,只管自己那一摊事。这样的人,陛下放心。”
姬桓想了很久,最后说:“魏徂这个人,我知道。他在兵部待过,我去北疆之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人很正,但太正了,正到不会转弯。当宰相光靠正不行,还得会周旋。”
“但陛下需要一个不会转弯的人。”陆述说,“裴敦太会转弯了,转了十二年,把自己转成了一棵大树,底下盘根错节。陛下需要一个人来把这些根挖掉。会转弯的人挖不了,只有不会转弯的人才能挖。”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这些想法,跟谁说过?”
“没有。”陆述说,“臣只是自己瞎琢磨。臣的官位太低,这些事轮不到臣说话。臣只是在想,如果朝局真的变了,殿下的边防方略会不会有机会。”
姬桓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前途?”
陆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今年三十出头,五品起居郎。按照正常的升迁速度,再做三五年,升到四品,外放做个刺史,或者留在朝中做郎中。再过几年,升到三品,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但你如果跟我搅在一起——不是‘搅’,是‘走得太近’——你的路就窄了。裴敦不希望你跟我走近,太子也不希望你跟我走近。你在两边都不讨好,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陆述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姬桓意外的话:“殿下,臣从来没想过拜相。”
姬桓看着他。
“臣只想过一件事——把该做的事做了。”陆述说,“该记的记了,该说的说了,该帮的人帮了。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如果在某一位上,能多做一些事,臣也不会推辞。”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意升不升官?”
“臣在意。”陆述老实说,“升了官才能做更多的事。但臣不会为了升官去做不该做的事。这是臣的底线。”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陆述一愣:“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想自己的事——北疆、边防、筑城、屯田。我想的都是这些。我没有想过你帮了我之后,你自己会怎么样。”姬桓的声音很低,“你说你的底线是不会为了升官去做不该做的事。那我的底线应该是——不能让帮我的人吃亏。”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姬桓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述。
“你看看这个。”
陆述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是程务写来的,从云中寄出。程务在信里说,云中旧城的修缮已经开始了,城墙补了十几个缺口,城内的水井淘了三口,都能出水。他还说,北狄的斥候最近出现在云中以北,人数不多,像是在侦察,不像是要打。信的末尾,程务写了一句话:“将军,云中需要人。末将一个人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