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第3页)
“那就一直等。”陆述说,“臣还年轻,等得起。殿下也还年轻,也等得起。”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
陆述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道两旁的人家有的在做饭,炊烟从院子里升起来,飘到半空中散开。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踢起来啪啪响。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扎。
陆述看着这些平常的景象,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边关的烽火、桑干河的血水、伤兵营里的呻吟,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没有淡去,但此刻被这些平常的景象盖住了一层,不那么刺眼了。
他走回自己的住处,推开门,院子里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新出的笋已经有一人多高了。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脸,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当天的日记。
他写道:“四月初三,访昌平亲王于王府。王问臣‘何时是时机’,臣对曰‘等’。王曰‘汝固执’。臣退而思之,非臣固执,乃天下事非固执不能成也。”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四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棉花,软绵绵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姬桓写在纸上的那四个字——“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
这四个字,他在书上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有分量。不是纸上的分量,是心里的分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述去中书省当值。他刚走到值房门口,就看见裴衡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等着他。
“延嗣兄,”裴衡拱手,“我叔父请你过府一叙。”
陆述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裴公找我,有何事?”
“叔父没说。”裴衡笑呵呵的,“但应该是好事。延嗣兄北征有功,朝廷刚赏了,叔父大概是给你道喜。”
陆述知道不是道喜。裴敦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找你,一定是有事。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去了才知道。
“好。”陆述说,“我下了值就去。”
裴衡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述站在值房门口,看着裴衡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盘算着裴敦找他的可能原因。裴敦是宰相,门下省长官,朝中第一人。他找陆述,无非几种可能——拉拢,试探,或者警告。
不管哪一种,他都得去。不去,就是不给裴敦面子。在洛阳,不给裴敦面子的人,没有好下场。
下午,陆述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裴府。
裴府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尚善坊,占了半条街。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狮被磨得锃亮,连牙齿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袍子,腰里别着牌子,见了陆述,齐齐躬身。
裴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着他穿过前厅、中堂、后院,一直走到裴敦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发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裴敦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叔父,陆大人来了。”裴衡通报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敦抬起头,看了陆述一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述行了礼,坐下。
裴敦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宰相,倒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北征的事,老夫都看了。”裴敦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的监军报告写得很好,兵部和户部都夸你做事踏实。老夫没有看错人。”
陆述拱手:“裴公谬赞。”
裴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陆述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老夫听说,太子想让你去做太子洗马?”
陆述心中一凛。太子找他谈话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裴敦这么快就知道了,说明他在东宫有耳目——或者说,他在任何地方都有耳目。